谢兰亭这几日是真的忙。
三年一度的皇商大会定在下月初十，各地皇商从大江南北赶赴京城，光是接待安置就够礼部和户部忙活好一阵子。
更别提还要理清这三年来的账目往来，盐引、茶引、丝引，每一项都要逐笔核对，判断是否继续合作。
户部衙门里，账册堆得比人还高。
谢兰亭已经连着五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每日天不亮就进宫，散了朝直接去户部，在账堆里坐到深夜，偶尔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看。
萧衍之给他送过几次宵夜，都是在深夜。
谢兰亭接过食盒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实在饿得狠了，连筷子都握不稳。
“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萧衍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谢兰亭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死不了。”
萧衍之没有再劝，只是将带来的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收了食盒离开。
皇商大会的事，萧衍之插不上手。
他虽是摄政王，总揽朝政，可这些具体的账目往来、商路调度，从来不是他的专长。
况且谢兰亭在这方面比他强得多，用不着他操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晚去户部看一眼，省得谢兰亭真把自己给累死了。
至于另一件事，谢兰亭也没有落下。
而皇商大会，是个机会。
如果那位柳小姐真的是柳家的当家，那她对皇商大会的事应该了如指掌。
账目往来、合作条款、各家皇商的底细，这些事瞒不了她。
可如果她不是，那她在柳家的身份，就值得推敲了。
谢兰亭将这件事托付给了霍行舟。
原因有二。
一是实在走不开，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空去王府试探人？
二是霍行舟这个人，虽然在他眼里脑子不太够用，可胜在脸皮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让他去试探，就算试探不出什么，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霍行舟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正在侯府后院的练武场上耍枪。
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扫得簌簌往下落。
听了谢兰亭的话，他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插入青砖缝隙，立得笔直。
“行，交给我。”
他随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从旁边的石桌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一抹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谢相，你说我以什么名义去找她？”
谢兰亭正坐在廊下翻一本从户部带回来的账册，头都没抬。
“你上次不是说，定远侯府在江南有几处产业，想寻个可靠的商号打理？”
霍行舟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
“对！这个借口好！我怎么没想到？”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谢相，你说我要是穿这身去，会不会显得太不正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衣襟上还溅了几滴汗渍，整个人刚从练武场上下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汗味儿。
谢兰亭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霍行舟摸了摸鼻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边走边喊：“来人！把那件新做的袍子拿来！快！”
等他来王府的时候，柳云卿正在吩咐下人们去置办婚礼所需的东西以及给萧衍之做糕点。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吃法，融合了江南的风味。
昨日让萧衍之试过了，夸奖了他不说，还带走了一点到宫里去了。
柳云卿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开心。
于是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点在哪里了，没两日就发明出许多新糕点。
现在他正在厨房揉面，突然下人来报说霍世子来了，在正厅，想见他。
霍行舟？
他来做什么？
柳云卿只好卸下围裙，净了手整理好衣服，沿着游廊往正厅走去。
霍行舟正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云卿身上。
“柳小姐。”
“霍世子。”柳云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王府？王爷还在宫里没回来呢，要不我派人去请王爷回来？”
霍行舟听见这番话，心里有些不痛快，她就如此把自己当成王府的人了
他忍下心里的酸味，摆了摆手，走到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本世子刚刚见过王爷，就不劳烦柳小姐费心了，这次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柳小姐。”
柳云卿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面色平静。
“世子请讲。”
霍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定远侯府在江南有几处产业，田地、铺子，零零碎碎的不算少。从前都是府里的老管家在打理，可老管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侯府想在江南寻个可靠的商号，把这摊子事接过去。”
“柳家在江南经商多年，又是皇商，对各家商号的底细应该比本世子清楚。所以想请柳小姐帮忙掌掌眼，看看哪家合适。”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四五家商号的名字，都是江南地面上有些头脸的。
柳云卿低头看着那张纸。
看不懂。
他连自家铺子在金陵城的哪条街上都说不清楚，更别提这些旁家的商号了。
可霍行舟正看着他，目光虽然随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
柳云卿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想起姐姐从前跟他说过的话。
“无论谈判桌上处于怎样的劣势，都不能露怯，哪怕胡编乱造都要把气势补上去，就跟你出去打架一样，人越多越好，绝对不能占了下风。”
柳云卿垂下眼，盯着那张纸，面色平静如水，可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将那几息的心慌压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霍行舟。
“世子，这些商号，我倒是都听说过。”
他伸出手，指了指纸上第一个名字。
“这一家，在南边的口碑不错，主营丝绸和茶叶，在金陵、苏州都有铺子。不过他们家做生意的路子偏保守，不太愿意开拓新路。若是世子只想安安稳稳地收租子，这一家倒是合适。”
他的手指又移到第二个名字上。
“这一家，这两年扩张得很快，从南边一路做到了北边，路子很野。可扩张太快，底子未必稳当。妾身听说，他们去年在杭州的铺子亏了一大笔，资金周转有些吃紧。世子若把产业交给他们，风险不小。”
霍行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竟然真的知道？
可是说的是真的吗？
他也不清楚，谢兰亭又没给他答案。
但是这些，在金陵生活的人应该都知道的差不多吧，不行，还是不能洗清嫌疑。
他又看向柳云卿。
“柳小姐，本世子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柳云卿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
“世子请讲。”
“柳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可这几年，朝廷对皇商的管控越来越严，盐引、茶引的发放数量逐年收紧。柳家是怎么应对的？”
柳云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些更难回答。
他更不知道了。
但是不说更不行。
柳云卿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既然不知道具体什么内容，那就说个大概就好，反正霍行舟也不清楚这些。
“朝廷管控，是为了杜绝走私。柳家作为皇商，自然要配合朝廷主动调整，减少对盐茶的依赖，开拓其他生意。”
“比如？”
“比如丝绸、瓷器、南北货运。这些领域的利润虽然不如盐茶丰厚，可胜在稳定，不受朝廷的限制。柳家这几年在这些领域投入了不少精力，效果还算不错。”
他说得头头是道，却没有一个具体的，可听起来，句句都在理。
霍行舟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几分。
“柳小姐不愧是柳家的当家，见识确实不凡。”
柳云卿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
“世子过奖。”
可他心里已经在打鼓了，再问下去，他真的要露馅了。
霍行舟又问了几个关于江南商路的问题，越问越细，越问越偏。
柳云卿靠着从姐姐吩咐的几句话，加上自己在后院耳濡目染听来的那些碎片，东拼西凑，勉强应付了过去。
可他的回答越来越宽泛，越来越模糊，细节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车轱辘话来回说。
霍行舟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柳小姐，你方才说柳家开拓了丝绸和瓷器的生意，那这两项在柳家总营收中占比多少？”
柳云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占比？
他哪里知道占比？
他连柳家一年赚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账目都在账房，世子若想知道，妾身可以让碧云去取账册来。”
“不必了。”
霍行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烦。
“柳小姐，你是柳家的当家，柳家的事，你记不太清？”
柳云卿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说什么好？
救命！
姐姐！
霍行舟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心里的疑云更浓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又沉了几分。
“柳小姐，本世子今日来，是诚心诚意想请教。你若是不方便说，直说便是，不必这样遮遮掩掩。”
柳云卿抬起头，看着霍行舟那双锐利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说，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可能有三成？”
霍行舟等了几息，见他还是不说话，心里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云卿，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能？你到底知不知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
霍行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衍之打断了。
“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