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站在正厅门口,面色很不好看。
他今日从宫里回来得早,进了门听说霍行舟来了,在正厅跟柳小姐说话,两个人谈了好一会儿了。
他当时没多想,径直往正厅走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一幕。
霍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往前倾着,几乎要贴上柳云卿的脸。
萧衍之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不喜欢霍行舟离别人那么近。
“你在干什么?”
霍行舟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衍之?”
萧衍之走进正厅,目光在霍行舟和柳云卿之间扫了一圈。
霍行舟还站在原地,离柳云卿不过一臂的距离,身子微微前倾着。
柳云卿坐在那里,面色发白,整个人往后缩着。
可萧衍之此刻顾不上柳云卿的感受,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霍行舟离她太近了。
“你坐好。”
萧衍之走过去,一把将霍行舟往旁边拨了拨,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坐对面去,别靠人家那么近。”
霍行舟被他拨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
“衍之,你凶我?”
萧衍之一愣:“什么?”
他哪里凶了?
霍行舟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
“咱俩那么多年的感情,你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萧衍之瞪大了双眼,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好好。”
霍行舟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我碍着你们眼了,我走。”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迈过门槛,消失在了暮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来没有觉得霍行舟碍眼。
萧衍之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的那股酸意还没有散,可此刻更多的,是懊恼。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酸什么。
他只知道,看见霍行舟离柳云卿那么近的时候,他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萧衍之不敢往下想了。
柳云卿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还能这样吗?
王爷不过是说了他两句,他就红了眼眶,跑了?
柳云卿在心里把霍行舟方才的表现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在霍行舟面前,简直是小儿科。
这才是高手。
柳云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打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可他看着萧衍之站在原地发呆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萧衍之站在正厅里,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柳云卿。
“柳小姐,你先回去歇着吧。”
柳云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过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霍世子他——”
“没事,我去找他。”
柳云卿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萧衍之站在正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过门槛,大步流星地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
霍行舟跑得飞快。
从王府出来之后,他几乎是跳上了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转瞬消失在街角。
他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定远侯府的方向狂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萧衍之方才那句话。
“坐对面去,别靠人家那么近。”
霍行舟咬了咬牙,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了。
他什么意思?
他霍行舟跟萧衍之认识快二十年了,从小到大,什么话没说过?
什么事没做过?
可今天,萧衍之为了一個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当众凶他。
霍行舟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哭。
他霍行舟流血不流泪。
马在侯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台阶上的门房看见他这副面色铁青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迎下来牵马。
“世子,您回来了——”
霍行舟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门房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霍夫人正坐在后院的廊下剥核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霍行舟从月洞门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
霍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行舟?”
霍行舟没有应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从她面前走过,脚步一刻不停,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霍夫人手里的核桃掉在了碟子里。
她站起身,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霍行舟已经推开了卧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板震了一下,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霍夫人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是怎么了?
她认识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头的。
能让他气成这样的事,不多。
能让他气成这样还红着眼眶的人,更少。
霍夫人的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然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不是跟萧衍之吵了架,就是被别人气到了。
别人?谁?
谢兰亭?
应该不是,最近这俩人好的能睡一张床。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霍行舟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没有跟过去问。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事不喜欢说,喜欢自己闷着。
问多了,反而更烦。
霍行舟进了卧房之后,将门闩插上,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来人!”
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脚步声,隔着门板,声音小心翼翼的:“世子?”
“去门口守着。等会谁来我都不见。”
小厮不敢再多问,应了一声“是”,脚步声渐渐远了。
霍行舟坐在床边,将靴子踢掉,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褥是新换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不是萧衍之身上的梨花香。
霍行舟将被子拉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想,他生气了。
他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吃醋,不是赌气,是生气。
衍之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凶他。
那个柳小姐才来王府多久?
一个月?
他跟衍之认识多久?
快二十年了。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衍之操过心?
小时候翻墙逃课,衍之替他打掩护。
在太傅面前替他背黑锅,被罚抄的时候他替衍之磨墨。
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他每个月给衍之写信,雷打不动。
回来了,他天天往王府跑,陪衍之吃饭、陪衍之说话、陪衍之上朝下朝。
衍之生病了,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衍之去江南赈灾,他追到江南去,在堤坝上搬沙袋、挖淤泥,把自己当牛使。
他做了这么多,衍之居然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凶他。
霍行舟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涌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被子拉得更高了,把脸都蒙住了。
不行,不能想。
越想越气。
霍行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廊下走动。
霍行舟竖起耳朵听了一瞬,然后又缩回了被子里。
不管谁来,他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