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戌时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
这几日实在太忙了。
皇商大会的账目比他预想的还要繁杂,户部的书吏们轮班翻查,眼睛都熬成了兔子。
他身为总揽全局的人,虽说不用逐笔核对,可每一份汇总到他手上的账册,都要从头到尾过一遍,脑子一刻不得闲。
今日终于理出了个头绪。
明日再核一日,后日便能将初步的名单拟出来,呈给衍之过目。
谢兰亭想到这里,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
他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车夫问去哪儿,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不回府,去王府。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衍之这几日也忙,早出晚归的,去了未必见得到人。
况且……他忽然想起今日下午交代霍行舟的事。
“去定远侯府。”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穿过半座城,在定远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谢兰亭弯腰下车,整了整衣冠。
门房认识他,连忙迎下来,躬着身子道:“谢相,您来了。世子他——”
“去通报一声。”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跑。
谢兰亭站在台阶上等着,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定远侯府”的匾额上。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相。”
谢兰亭转过身,看见霍夫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夫人。”
霍夫人站在门槛里面,屈身福了一礼。
“谢相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今日下午托世子查了件事,顺路过来问问,看有没有眉目了。”
“哦,这样。”霍夫人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却并没有完全让开门口,身子还堵着半边门框。
“行舟他……好像还没回来呢。要不谢相明日再来?”
谢兰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越过霍夫人的肩头,往府里扫了一眼。
前院安安静静,灯笼亮着,可不见人影。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臣明日再来。夫人早些歇息。”
他转身要走。
“夫人!夫人!”
一个灰衣小厮从照壁后面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
霍夫人被他这冒冒失失的模样气得眉头一皱:“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夫人,世子房中在叫水!”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楣上的灯笼轻轻摇晃,穗子飘来飘去。
灯笼的光落在霍夫人脸上,将那张原本从容不迫的面孔映得青一阵白一阵。
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想打死这个人。
不,她想把这个下人塞回娘胎里重造。
谢兰亭站在台阶下面,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转过了身。
灯火通明的定远侯府门前,霍夫人站在门槛里面,面色铁青。
谢兰亭走回来,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夫人,本相去看看世子。”
霍夫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
她只好侧身让开了门口。
霍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穿过前院,转过照壁,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还在喘气的小厮。
小厮终于意识到不对了,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夫、夫人?”
霍夫人看着他,面无表情。
“在当朝宰相面前大呼小喝,罚跪两个时辰。”
小厮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夫人!夫人饶命啊夫人!小的不是故意的——”
霍夫人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望着月洞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儿啊,你自求平安吧。”
————
谢兰亭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的时候,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温暖。
正房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着两团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院子里没有别人。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听不真切。
他站了片刻,然后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下来,听着门里的动静。
萧衍之正靠在床头,乌发散着,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的脸还红着,嘴唇也有些肿,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霍行舟坐在床沿上,正在穿靴子。
他系好靴带,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转过身看着萧衍之。
“我去看看这水怎么还没送来。”
萧衍之“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霍行舟看着他那副慵懒的模样,嘴角翘得老高,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将门内门外的两个人同时照亮。
霍行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兰亭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霍行舟,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霍行舟的嘴巴微微张着,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板上,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电光石火,火花四溅。
萧衍之靠在床头,闭着眼,等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关门声。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谢兰亭站在门口,面色铁青。
霍行舟站在门内,面色发白。
萧衍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完了。
全完了。
被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