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走在宫道上,步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艰难。
昨夜被那两个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眼,天不亮又被霍行舟闹醒。
他快断了!!
好不容易快走到值房。
门口一个内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侧。
萧衍之走近的时候,那人连忙迎上来,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王爷,您慢些。”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萧衍之被他扶得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萧衍之收回目光,没有多想,只当是张茂新安排来伺候的人。
他这几日身边没人,张茂大约是看不下去了,从内侍省挑了个机灵的送过来。
“嗯。”
他应了一声,借着那人的搀扶,迈过门槛,走进了值房。
那人扶着萧衍之在桌前坐下,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放在萧衍之手边。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是萧衍之惯常喝的那个火候。
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垂手站在一旁,躬着身子,头低得很深,帽檐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身子微微一颤,声音压得更低了:“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萧衍之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抬起头来。”
那人的身子又颤了一下,头却垂得更低了。
“奴才丑陋,恐污了王爷的眼。”
萧衍之将茶盏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抬起头来。别让本王说第二遍。”
那人的脊背绷得更紧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面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裴影。
萧衍之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日头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裴影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孔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下青黑一片,颧骨比从前高了些,下巴也尖了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萧衍之记忆里的模样。
沉静如水的,低眉顺眼的,藏着刀锋的,此刻蓄满了水光的。
萧衍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进宫了?也不怕被人发现?”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飞快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门扉紧闭着,窗纸上映着廊下摇晃的树影,没有人。
萧衍之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裴影站在原地,看着萧衍之那副紧张又生气的模样,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奴才让王爷难做了,是奴才的错。”
萧衍之靠在门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回来,是要干什么?”
裴影跪在地上,往前跪行了几步,伸出手,抱住了萧衍之的腿。
“王爷,奴才对您是真心的,奴才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什么阁主我不当了,奴才只希望再回到王爷身边。”
萧衍之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侧的头。
他想起了那日密室里的那个吻。
“你当初被抓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放你一马吗?”
裴影从他膝侧抬起头,看着萧衍之,轻轻摇了摇头。
“奴才知道王爷一向公正……”
公正。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萧衍之心上。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裴影抱着他腿的手臂。
可裴影抱得太紧了,他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反倒被那双手臂箍得更紧了些。
“本王在你眼里,就是这般无情无义的人吗?”
萧衍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裴影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不是的……奴才知道王爷对奴才好……可奴才……奴才不敢赌……”
“不敢赌?”萧衍之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不敢赌,你就跑?你跑就跑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裴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萧衍之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已经打点好了。禁军那边、宫里这边,我都安排妥了。你老老实实待在天牢里,等风头过了,我就能把你捞出来。”
“可你跑了。”
“你跑了,我所有的安排都白费了。我对外说你已经死了,费了多少口舌才把这件事压下去。你知道那些言官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摄政王府藏匿江湖杀手,意图不轨。”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些折子压下去吗?”
裴影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将脸重新埋进萧衍之的膝侧,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萧衍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本王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既然走了,那就走吧。本王也用不着你了。”
裴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将脸从萧衍之膝侧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不要……王爷,奴才不走……奴才再也不走了……”
萧衍之偏过头去,不看他。
“松开。”
“不。”
“松开。”
裴影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手臂往上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萧衍之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腰侧被他的手臂压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松手……我的腰……”
裴影听见他喊疼,手臂立刻松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放开。
“王爷,您腰怎么了?”
“跟你没关系。”
萧衍之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可裴影的目光还钉在他脸上。
裴影跪在地上,慢慢地松开环在萧衍之腰间的手,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王爷,奴才知道,奴才这些日子不在,王爷身边有了很多人。”
“王爷身边,恐怕没奴才的位置了,可是奴才只求在王爷身边,哪怕再当个内侍也好。”
萧衍之听着这话,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你说什么?”
裴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问你说的是什么话?”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喉咙发紧。
“你当初在密室里是怎么跟本王说的?你说你喜欢本王,你说裴影喜欢萧衍之,从很久以前就是了。你说让我等你回来。”
“你现在呢?你跪在本王面前,说让你继续当内侍?”
“你当本王是什么了?”
萧衍之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
“你说你喜欢本王,你就是这么喜欢的?遇到点挫折就跑了,回来了就只会道歉。”
“裴影,你到底有没有把本王的话放在心上?”
裴影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捏住裴影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裴影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狼狈得不像话。
“裴影,本王问你话。”
“你是想回到本王身边当内侍,还是想回到本王身边,做裴影?”
裴影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之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