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和柳云卿的那顿晚膳，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柳云卿坐在他对面，一改从前只夹菜不说话的风格，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萧衍之听着他说，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
他忽然发现，这位柳小姐其实很能说。
从前他不开口，她便也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可今日他随口问了一句“府里布置的事忙得如何了”，她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萧衍之端着茶盏，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柳云卿被他这一笑笑得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话卡在了半截。
“王爷笑什么？”
“没什么。”萧衍之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柳小姐今日话很多。”
柳云卿的耳朵“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猝不及防。
“是我话多了，让王爷不喜欢了。”
“没有，你现在这样很好，至少没有让我觉得王府亏待你了。”
柳云卿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爷对我好，我知道的。”
萧衍之笑了笑。
“好了，天不早了。柳小姐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沿着游廊往卧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红彤彤的，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温暖的红。
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光里。
萧衍之走在其中，被这铺天盖地的红色裹着，心里还真有点要成婚的感觉。
不知道那几个人想不想跟他也成亲。
或许真的可以……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正院。
萧衍之挥了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这才走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他坐下来，刚沏了两杯茶。
窗户就响了。
萧衍之低头微微一笑。
“门不走，偏要走窗。”
裴影从窗边走过来，在萧衍之面前站定，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萧衍之看了多年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萧衍之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裴影换了一身衣裳。
墨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的蹀躏带，衬得人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乌发没有再藏在帽子里，而是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别着，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平日里被帽檐遮住的锋芒，一样一样地照了出来。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长得这么妖孽吗？”
裴影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可他没有低头，甚至挺直了脊梁，将那张脸更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哎，没看出来啊，你原来这么高吗？”
裴影站在月光里，点了点头。
“王爷，奴才——”
萧衍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
裴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
“我穿这身好看吗？”
萧衍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腰间，又从腰间收回来，落回他脸上。
“不错。”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伸出手，将解了一半的腰带彻底解开，随手搭在屏风上。
“帮我换衣裳吧，我要休息了。”
裴影连忙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腰带，绕到他身后，替他解开侧边的扣子。
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触到萧衍之后颈的皮肤，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粝质感。
萧衍之闭上眼，感受着那双熟悉的手在身上游走，解扣子、褪外袍、叠衣裳，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裴影的手顿了一下：“王爷怎么了？”
“没什么。”萧衍之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就是觉得，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裴影看着他，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继续着。
萧衍之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其实挺不习惯的。”
裴影叠衣裳的手猛地停住了。
“真的吗？王爷。”
萧衍之点了点头。
裴影的眼眶红了，他飞快地垂下眼，将那股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继续叠衣裳，可手指怎么都稳不住，叠了两次边角都是歪的。
萧衍之没有看他，走到床边，趴到了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去把我袖口里的药盒拿过来，给我上药。”
裴影应了一声，从萧衍之脱下的外袍袖中摸出那只青瓷扁盒，又走回床来。
萧衍之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中衣的系带，将衣料从肩上褪了下来，露出一大片肩背和腰身。
裴影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手里的药盒差点没拿稳。
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痕迹。
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新鲜着，在那片皮肤上格外刺眼。
“哎呀。”
裴影心里瞬间涌上来心疼，眉毛皱成了一团。
“怎么这么多斑斑点点的……他们也太过分了。”
萧衍之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上头了就这样，没轻没重的。”
裴影没有说话，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在指腹上轻轻揉开，才慢慢涂上了他的后背。
萧衍之没有喊疼，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裴影一下一下地涂抹着，没说什么话，可他的眼眶红了很多。
此刻那层水光越来越厚，终于凝成了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怎么都兜不住。
萧衍之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他的后腰上，顺着皮肤慢慢滑下去。
他偏过头，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向裴影。
裴影正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尽全力忍着不出声，可那眼泪怎么都忍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
他从枕头里伸出手，握住了裴影正在给他涂药的那只手。
裴影的手僵住了。
“别生气。”萧衍之的声音很轻，“他俩对我还挺好的。”
裴影低着头，看着萧衍之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爷，你说你怎么就让他俩……”
他没有说完，可萧衍之听懂了。
萧衍之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说到这，他俩或许还得感谢你。”
裴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