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靠在床柱上，握着裴影的手，两个人安静地并排躺着。
烛火燃了大半，灯芯微微发红，火光在灯罩里摇晃，将帐幔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偏过头，看着裴影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裴影，你的影阁怎么办？”
裴影没有任何犹豫。
“我回去就解散。”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解散？那阁中的人呢？那些跟着你多年的兄弟，你让他们去哪儿？”
裴影沉默了一瞬。
“他们各有去处。暗阁的规矩，本就是聚散随缘。我跟他们说好了，等我把京中的事处理完，就回去散尽财物，各奔东西。”
萧衍之听着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松开裴影的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柱上，偏过头看着他。
“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就这么散了，你甘心？”
裴影也坐了起来，与他并肩靠在床柱上。
“不甘心。”
“可跟王爷比起来，一个影阁算什么？”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你的影阁，不能散。”
萧衍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那些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多年，你说散就散，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你的兄弟若是没了影阁这个依靠，流落江湖，万一被人盯上，落到官府手里，你救还是不救？”
裴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救，就是与朝廷为敌。你不救，就是背信弃义。裴影，你让兄弟们怎么办？”
裴影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影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裴影，你的影阁，不能散。但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藏在暗处，做些朝廷不容的事。”
裴影抬起头，看着他。
“那王爷的意思是……”
“明日我去找景烨，跟他商量商量，把你的影阁，并到他的暗桩里。”
裴影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收编了。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你的兄弟，还是你的兄弟。只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江湖上的暗阁，而是朝廷的人。”
“有俸禄，有编制，有朝廷的庇护，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再提心吊胆。”
他看着裴影那双慢慢泛红的眼睛，声音放软了几分。
“你同意吗？”
裴影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说话。
“如果不同意的话，就让他承认影阁的存在，换成明面上的生意也可以。你那些兄弟，可以继续做他们擅长的事，只是从暗处走到明处，不必再藏着掖着。”
裴影听着这话，心里那股暖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萧衍之的手。
“不用了，王爷。”
萧衍之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我跟陛下商量就行了。您不必操心这些。”
“我这些年虽然藏在暗处，可跟宫里的人打过不少交道，陛下那边，我自有办法说得通。”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你自己去说。若是景烨为难你，你来找我。”
裴影的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不会为难我的。他是聪明人，知道影阁并入朝廷，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信心满满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裴影。”
“嗯。”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对你们都放不下，会不会太过了。”
裴影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们都很好，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不必要在我一个人身边打转。”
萧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兰亭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本该娶一位名门闺秀，儿孙满堂，青史留名。”
“霍行舟是定远侯世子，是将门虎子，他本该在边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景烨是天子，他本该三宫六院，绵延子嗣，开万世太平。”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还有你。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本不必困在这座王府里，替我端茶倒水。”
“你们每个人都那么好，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你们偏偏……都选了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裴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衍之的手。
“衍之。”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值得。”
萧衍之的睫毛猛地一颤。
裴影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是萧衍之。是那个在巷子里救了我的恩人，是对天下百姓承担起责任的摄政王。”
“衍之，不要觉得愧疚。”
“因为对我们来说，你就是最好的。”
“从来都是。”
萧衍之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裴影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跟谢相学的。”
萧衍之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那就是跟霍世子学的。”
“他更不会了。”
“那就是跟陛下学的。”
萧衍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衍之，别哭了。你哭起来，也怪丑的。”
萧衍之一愣，随即伸出手，在裴影脑门上弹了一下。
“现学现卖？”
裴影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萧衍之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影。”
“嗯。”
“明日你去找景烨，我陪你一起去。”
裴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