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在乾元殿陪了李景烨两天。
说是陪,其实也不算全陪。
李景烨白日里要去太傅那里上课,下了课还要批阅内阁送来的折子,真正能黏在萧衍之身上的时间,拢共也没几个时辰。
可那几个时辰里,李景烨恨不得把自己长在萧衍之身上。
批折子要挨着坐,用膳要挨着坐,连萧衍之去净房,他都要送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等着,像一只被主人暂时留在门外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
萧衍之被他黏得有些无奈,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到底舍不得说重话。
“景烨,你明日还要去皇商大会,早些歇着吧。”
第二日傍晚,萧衍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温和。
李景烨抬起头,嘴巴瘪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
“皇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萧衍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景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拽住了萧衍之的袖子。
“皇叔,你就不能再多待一天吗?就一天。”
萧衍之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微微一软。
他伸出手,在李景烨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臣明日还要回府准备婚事,再过两日就是大婚了,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臣去料理。”
李景烨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他松开萧衍之的袖子,退后一步,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
“那皇叔去吧。朕明日还要和谢相一起去皇商大会,也忙。”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又松开。
“好了,臣走了。”
萧衍之走了很久还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他叹了一口气。
等过几日不忙了一定多陪陪他。
其实他作为摄政王,本也该在场参加,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了。
一来他去了,李景烨难免分心,那孩子现在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藏不住了,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地皇商的面,万一出点差错,不好收场。
二来,大婚在即,柳小姐又病了,府里确实离不开人。
于是他便回了府。
到王府的时候,门前的红灯笼比前几日又多了几盏,一排排地挂过去,将整条街都映得通红。
门楣上的绸花换过了,比之前那批更大更艳,绸缎的质地也更好,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老吴从台阶上迎下来,躬着身子。
“王爷回来了。”
萧衍之点了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柳小姐的病如何了?”
老吴头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郎中来看过了,说是受了些风寒,吃了两日药,烧已经退了。可人还是没什么精神,整日闷在屋里,也不怎么说话。”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郎中怎么说的?”
“郎中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虚,多歇歇就好了。可老奴瞧着,柳小姐那模样不像是病了,倒像是……”
“心里有事,闷闷不乐的。”
萧衍之站在前院的青砖地上,看着廊下那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她。”
他说完,转过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柳云卿的院子里很安静。
碧云正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看见萧衍之走过来,连忙屈膝行礼:“王爷。”
萧衍之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门半敞着,里头光线昏暗,床帐低垂着,隐约能看见床上蜷缩着一团人影。
“你家小姐今日如何?”
碧云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回王爷,小姐没什么大碍了,可还是没什么精神。今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喝了半碗粥,午膳只动了几筷子。奴婢劝了半天,小姐只说没胃口,让撤下去。”
萧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碧云,这是他在回来的路上让厨房备的,都是清淡养胃的东西。
“去热一热,就说是本王吩咐的,等会儿给你家小姐端进来。”
碧云接过食盒,应了一声,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萧衍之站在门口,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柳小姐。”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床上坐了起来。
“王爷?”
柳云卿的声音从帐幔后面传出来,有些哑,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妾身失仪了,请王爷稍候——”
“不急。”萧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身子不适,不必起来。本王说几句话就走。”
里头安静了片刻。
“王爷请讲。”
萧衍之靠在门框上,望着廊下那几盏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红灯笼,声音不紧不慢。
“我在城东有一处宅子,是王府的产业,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本王已经让人布置过了,明日你就搬过去,按照规矩后日一早,本王去那里接亲。”
柳云卿坐在床上,隔着帐幔,看着门口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攥,指节微微泛白。
“王爷安排就好。”
萧衍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冷淡啊……
萧衍之站在门口,沉默了良久。
“柳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帐幔后面安静了一瞬。
“没有。”柳云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
“我只是身子不适,精神不济,王爷不必挂心。”
萧衍之皱了皱眉,却没有追问。
“那你好好歇着。明日本王让人送你过去,那边的宅子已经打点好了,伺候的人手也安排妥了,你不必操心。”
“是。”
就一个字。
萧衍之站在门口,又等了片刻,见帐幔后面没有更多的声音传来,便直起身,整了整衣冠。
“那你歇着吧。本王先走了。”
他转过身,沿着游廊往前院走去。
碧云端着热好的食盒从厨房出来,在游廊上碰见萧衍之,连忙侧身让开。
“王爷——”
“把东西送进去吧,让她多少吃些,明日还要搬去那边的宅子,别饿着。”
碧云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屋。
萧衍之站在游廊的拐角处,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敞的门。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柳小姐今日的态度,跟从前判若两人。
今日语气冷淡,还满是推辞。
是病还没好全,精神不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衍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他肩上。
萧衍之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转过身,就看见霍行舟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翘得老高。
“你怎么来了?”
萧衍之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眉头皱着。
“来给你帮忙啊!”霍行舟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你大婚在即,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我特意来给你搭把手的。”
萧衍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能帮什么忙?”
霍行舟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不乐意了。
“我怎么就不能帮忙了?搬东西、跑腿、传话、迎亲,哪一样我干不了?再说了——”
“虽然不是你跟我成婚,但是你的婚事,一定要有我的影子。”
萧衍之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你帮我去看看城东那处宅子,看看布置得怎么样了。柳小姐明日要搬过去,后日一早我要去那里迎亲,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还有,柳小姐的嫁妆,你也帮着去清点一下。她这几日病着,虽说不至于没人操持,但也只有几个从金陵跟过来的下人。你过去盯着点,别到时候嫁妆少了漏了的,不好看。”
霍行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城东哪个宅子?”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王府的产业,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从前母妃陪嫁的那处,在涌泉巷,三进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的那处。”
霍行舟想了想,一拍脑门:“哦,那个啊,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衍之,你那个请帖写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写?”
萧衍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字太丑。”
霍行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字怎么就丑了?我在边关的时候,军报都是我自己写的!兵部的人从来没说过我字丑!”
“他们是不敢说。”萧衍之从廊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行了,快去忙你的吧。别在这儿跟我耍贫了。”
霍行舟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衍之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请帖,已经写了大半。
萧衍之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摊开一张空白的洒金笺。
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谢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