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人还睡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萧衍之偏过头，就着那一线蒙蒙亮的天光，看见谢兰亭那张平日里清冷寡淡的面孔，此刻在睡梦中舒展着，眉目柔和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忙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歇了一晚，还是让他多睡会儿吧。
萧衍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轻得像做贼。
他去架子上拿衣服，刚摸到一件中衣的袖子，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衍之？”
谢兰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慵懒而低沉。
萧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见谢兰亭正从枕上支起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沿，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
“没有。”谢兰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什么时辰了？”
“还早，天刚亮。你再睡会儿。”
谢兰亭靠在床柱上，看着他穿衣服。
“那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我得回府一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萧衍之摇了摇头。
“有几本奏折我忘到王府书房了，比较重要，让下人拿我不放心，得亲自回去一趟。”
谢兰亭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也开始穿衣服。
“我也得进宫了。今天估计还是很忙，流程什么的虽然拟好了，可还有些细节要跟户部对，怕是又得耗上一整天。”
萧衍之看着他眼下那圈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青黑，心里微微一软。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捧住谢兰亭的脸，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辛苦了，我们谢相。”
谢兰亭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猝不及防。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萧衍之揽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吧。路上小心。”
萧衍之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若是忙完了，早些歇着，别又熬到后半夜。”
谢兰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
“知道了。管家公。”
萧衍之瞪了他一眼，转身推门出去了。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刚蒙蒙亮。
门房的灯笼还亮着，老吴蹲在台阶下面，看见马车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王爷回来了？”
萧衍之弯腰下车，点了点头。
“柳小姐起了吗？”
老吴随即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没见着人出来。”
萧衍之“嗯”了一声，迈过门槛，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红彤彤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平日里这个时辰，柳小姐早该在前院忙活了。
可今日，前院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转过月洞门，走进柳云卿住的院子。
碧云正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低着头往外走，险些撞上萧衍之。
“王、王爷？”
碧云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来。
萧衍之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门半敞着，里头光线昏暗，床帐低垂着，隐约能看见床上蜷缩着一团人影。
“你家小姐还没起？”
碧云低下头。
“小姐她……身子不适，昨夜就有些不舒服，今早起来头更疼了，浑身发冷，怕是感染了风寒……”
萧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请郎中了没有？”
碧云摇了摇头：“还没……小姐说歇一歇就好，不让去请……”
“胡闹。”
“病怎么能拖着？”
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去请个郎中来，快些。”
萧衍之又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过去：“拿着这个，要是请不到好的，就去宫里找太医。”
小厮双手接过腰牌，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萧衍之站在廊下，往屋里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昨日中午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真突然。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沿着游廊往前院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偏过头，对跟在身后的老吴说了一句。
“离大婚没几日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本王要娶亲，都想看看这位王妃长什么样。”
“你吩咐下去，这几日府里的人手多安排些在门口。若是柳小姐要出门，多带些人跟着，以防万一。”
老吴头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萧衍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用过早膳拿了东西，他直接就进宫了。
刚过了宫门，就有一个小内侍从乾元殿的方向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拦住了他。
“王爷！王爷！陛下请您过去！”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那个小内侍。
“现在？”
“是是是，陛下说一早就等着王爷了，让奴才在这儿守着，看见王爷就立刻请过去。”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转过身，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从殿门里冲了出来。
“皇叔！”
李景烨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脚上只穿了一双便鞋，从台阶上连蹦带跳地跑下来。
跑到萧衍之面前，整个人往上一扑，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萧衍之被他扑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伸手揽住他的腰，稳住身形。
“景烨，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李景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皇叔~朕好想你~”
萧衍之被他蹭得脖子痒得受不了，偏过头躲了一下，那脑袋又追着蹭了上来，扎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蹭了……痒……”
李景烨充耳不闻，又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皇叔，再过两天你就要大婚了，这几天能不能陪陪朕？”
萧衍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景烨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期待和恳求。
“朕舍不得你成婚~”
萧衍之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好吧。反正我就是个陀螺，每天忙完这边忙那边，一刻都不得闲。”
李景烨听见这话，嘴巴一瘪，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皇叔，你这话说的，好像朕不体谅你似的！”
他从萧衍之身上跳下来，双手叉腰，仰着头瞪着他，脸上写满了“我很委屈”四个大字。
“朕前些日子一直都在用功读书，看奏折批奏折，明明没有怎么打扰你，你现在还来怪我！”
萧衍之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李景烨气鼓鼓的脸颊，语气放软了几分。
“好了好了，我错了。”
“今天我哪儿也不去，把东西搬过来，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李景烨的脸上的委屈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萧衍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他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吧唧”一下亲在了萧衍之的脸颊上。
“这才对嘛，皇叔~”
声音又甜又黏，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甜得人牙疼。
萧衍之被他亲得往旁边偏了偏头，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无奈地笑了。
景烨算是这群人里面最好哄的一个了。
给颗糖就笑，说句好话就开心，从不跟他闹脾气，也从不让他为难。
不愧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就是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