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柳云卿正在厨房里守着那盅炖了两个时辰的汤。
老鸭汤,加了金华火腿和冬笋,撇了三遍浮沫,汤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咸鲜适口,不油不腻,甚好。
“碧云,你看这汤的火候够不够?”他偏过头问。
碧云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厨房门口停住,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柳、柳小姐,王爷让人传话回来,说今夜不回来了,让小姐不必等。”
柳云卿手里的勺子悬在了半空中,汤沿着勺沿慢慢地滴回了盅里,一滴一滴,在清亮的汤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了。
碧云站在一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云卿将勺子轻轻放在托盘上,端起那只青瓷汤盅,盖子没盖,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扑在他脸上。
他站了片刻,然后将汤盅放回了灶台上。
“碧云,把汤盛出来吧,你们分着喝了。”
碧云愣了一下:“少爷,您不喝?”
“不喝了。”柳云卿摇了摇头,解下围裙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院走去。
碧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追上去,脚动了动,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只是觉得,少爷这些日子的努力,好像又白费了。
柳云卿回到房中,在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上那朵绣得精致的兰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他坐了不知多久,碧云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少爷,您该歇了。”碧云将热水放在架子上,声音轻轻的。
“嗯。”柳云卿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碧云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少爷,您别难受了。王爷也是有事才不回来的,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柳云卿抬起头,看着碧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又没怪王爷,他忙嘛。”
碧云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我不是因为王爷不回来才不高兴的。”
碧云愣了一下:“那少爷是因为……”
“我是因为,王爷不回来的时候,其实是去了别人那里。”
“谢兰亭也好,霍行舟也好,都是他的旧人。他们认识王爷好几年、十几年,我呢?我认识王爷才几个月。”
“他们跟王爷一起经历过多少事,我跟王爷一起经历过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王爷能记住我的名字,能记住我爱吃什么,能记住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我想让他记住的,不只是这些。”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碧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云卿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几下,灯芯结了花,火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他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根灯芯,拼尽全力地燃烧,可烧出来的光,照不亮多远的距离。
他想了很多。
都是这些日子的努力。
王爷吃了他做的桂花糕,说“好吃”。就两个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不知道多少遍,嚼到那两个字都快没味道了,可他还是觉得甜。
王爷那夜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一路抱回后院,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王爷的手指触到自己脸颊时的温度,微凉的,却像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还有王爷对他说的话。
这些点点滴滴,他全都记着,像攒宝贝似的,一件一件地收在心里,收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可溢出来之后呢?
王爷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的位置?
他是不是太贪心了?
刚来的时候,他只想离王爷近一些,能看见他就好,能听见他说话就好。
如今离得近了,看得清了,听得真了,他又想要更多了。
想要王爷看他一眼,想要王爷对他笑一下,想要王爷在心里给他留一个位置。
柳云卿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王爷心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每一个人都比他认识王爷早,每一个人都比他有资格站在王爷身边。
他是后来的。
他好像对王爷来说……什么都不是。
柳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
柳云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吹得他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他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望着远处那几盏在风中摇晃的红灯笼。
他想起姐姐走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到了京城,好好过你的日子。王爷若是喜欢你,你就好好待在他身边。若是不喜欢你,那你也别委屈了自己。”
柳云卿站在窗前,将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真是天真。
他以为只要他努力,只要他对王爷好,王爷总有一天会看见他,会喜欢他。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柳云卿的手指在窗棂上慢慢摩挲着。
要不要主动跟王爷坦白?
怎样才能让王爷爱上自己?
他到底该怎么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越缠越紧,越缠越乱,理不出头绪。
他想了很久,久到烛火燃了大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可他不想睡。
他怕自己一睡着,就再也想不明白了。
柳云卿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目光空洞而茫然。
他是不是该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