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穿过前院,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几丛翠竹,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温暖。
萧衍之走在前面,谢兰亭跟在身后半步,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在灯笼的光晕中,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萧衍之偏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你府里怎么这么安静?连个下人都没看见。”
“我让他们都退下了。”
“今夜不让他们打扰。”
萧衍之的耳根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两个人穿过甬道,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的景致,让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不大,却种满了树。
虽已是初冬,花叶大多落了,枝丫光秃秃的,可那布局,分明是按照某种精心的设计来布置的。
萧衍之的目光从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种的?”
“嗯。”谢兰亭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片花圃上。
“这几棵是梨树,你最喜欢的那种梨花。春天开的时候,满树雪白,风一吹就落下来,跟下雪似的。”
他的手指向旁边一棵略矮些的树。
“这棵是桂树,秋天开。你不是爱吃桂花糕吗?我想着,等桂花开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摘些桂花,自己做桂花糕给你吃。”
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侧。
“那边是牡丹、芍药、海棠、玉兰、腊梅,春夏秋冬,四季都有花开。”
萧衍之站在廊下,听着他一株一株地介绍,沉默了很久。
“你种了多久?”
“三年。”
“三年前,我就开始种了。那时候你还在先帝身边,朝堂上我总跟你作对,但却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
他偏过头,看着萧衍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当时想,等花开了,就请你来府里坐坐,缓和缓和关系。可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我始终没有那个勇气。”
萧衍之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等明年花开了,我就来看。”
谢兰亭的眼眶微微泛红,反手握住了萧衍之的手,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好。明年花开了,我请你来看。”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谢兰亭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穿过院子,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兰亭推开门,侧身让开。
萧衍之迈过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正厅不大,布置得极为简洁。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疏淡,意境悠远。
可萧衍之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幅画上,而是落在了长桌上。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衍之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清峻。
信封旁边,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枝梨花。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谢兰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些东西?”
谢兰亭站在门口,面色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
“你不是说……有人告诉你吗?我就挑了一些,想给你看。”
萧衍之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
信不长,寥寥数语,写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哪一年开始注意他,哪一年发现自己动了心,哪一年在朝堂上与他争辩后独自懊恼。
字字句句,都是谢兰亭这些年来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
萧衍之看完,将信纸折好,又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里面记录的都是些细碎的日常:他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批奏章时习惯撸袖子,喝茶要先吹三下浮沫,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像是一个人在暗处悄悄描摹了另一个人的轮廓,描了整整好几年。
萧衍之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听说他答应了柳家的亲事,我觉得天塌了。可我不能倒,我是宰相,我得替他稳住朝堂。”
他合上册子,将它轻轻放在桌上,低着头站在那里。
谢兰亭从身后走过来,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我其实不想让你看的,但你既然知道了,我就没必要瞒了。”
萧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可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谢兰亭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之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谢兰亭,你傻不傻?写了这么多年,也不给我,反倒是处处和我作对,有时候我都想找人把你打一顿。”
“但是只敢想想。”萧衍之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那是因为我当时……不敢承认喜欢你。”
谢兰亭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样去表达。我以为你对我没脾气,才想激怒你,毕竟你永远都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谁都温和,对谁都客气……”
他没有说完,但萧衍之听懂了。
萧衍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我的体面!”
谢兰亭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体面?”
“对,体面。”萧衍之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是摄政王,总不能跟个毛头小子似的,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甩脸子吧?”
谢兰亭看着他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好好,知道了,体面王爷。”
萧衍之被他这一笑笑得耳朵微微泛红,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笑什么笑?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谢兰亭收起笑容,正色看着他,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以后心里想什么都要跟我说,知道了吗?”
谢兰亭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那你也要跟我说。互相坦诚。”
萧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好。”
从书房出来,谢兰亭带着萧衍之往府里深处走去。
“这是我设的佛堂,供着我父母的牌位。”
萧衍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佛堂不大,只容得下几个人。
正中央供着两块牌位,前面摆着香炉供果,还有一盏长明灯。
谢兰亭迈过门槛,走到牌位前的蒲团上,撩起衣袍的后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身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直起身的时候,他听见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谢兰亭偏过头,看见萧衍之也撩起了衣袍,在他身旁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谢兰亭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衍之……你是亲王,不必——”
“这是你的父母。”萧衍之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跪,我自然也要跪。”
谢兰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面朝那两块牌位,双手撑在身前,与谢兰亭并肩跪着。
“来。”
他说了这一个字,便弯下了腰。
谢兰亭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低垂的眼睛映得格外沉静。
他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弯下了腰。
两个人一起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起身的时候,谢兰亭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偏过头,看着萧衍之,萧衍之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伸出手,从旁边的香案上各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了。
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堂里缓缓散开。
两个人并肩跪着,手持香火,面朝那两块牌位。
萧衍之将香举到齐眉的高度,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片刻。
谢兰亭也闭上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之先睁开了眼。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谢兰亭一眼。谢兰亭还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
萧衍之没有打扰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
谢兰亭随后也睁开了眼,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了半寸。
两个人并肩跪在牌位前,谁都没有说话。
谢兰亭在心里想:这样,也算是拜过高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