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从乾元殿出来的时候，夜风正从宫道的尽头灌过来。
他拢了拢披风，沿着宫道往外走，心里还在盘算着方才与李景烨商议的事。
可以再加一点惊喜给他。
萧衍之拐过宫墙的转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停，随即加快了几分，朝他走了过来。
"衍之。"
谢兰亭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旁边带了两步，让出了宫道的正中间，拐进了一处月洞门后面的夹道里。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深蓝色的夜空，月光从那一线天光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谢兰亭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顺势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这几日我忙着，你倒是清闲。"
"也不说来看看我。"
萧衍之靠在宫墙上，后脊背抵着冰凉的青砖，抬头看着他。
他本是打算随便应付两句就走的，可谢兰亭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他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翻涌了上来。
"我有什么好闲的？"
"某些人嘴上说爱我，实际上心里一点都不在乎我。"
好吧，他还是有点生气谢兰亭那日接到请帖的表现。
谢兰亭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萧衍之那张在月光下微微绷着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几日他忙着皇商大会的收尾，又兼着户部年底的账目核对，每日从早忙到晚，连觉都没睡几个整的。
他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做错了什么。
谢兰亭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认错。
但是先道歉总归是正确的。
"我错了。对不起。"
说得干脆利落，没有辩解。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认错认得比谁都快的样子，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个人认错的倒是快。
他垂下眼，盯着谢兰亭官服上那枚微微反光的玉扣伸出手扣了两下，然后转了个话头。
"你事忙完了？"
谢兰亭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继续追问的准备，见他主动转了话题，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这事不算揭过去了，只是暂且搁下了。
他见好就收，顺着他的话头接道。
"嗯，今日刚把皇商大会的尾收完，来找陛下点事。上次托他帮我查个东西，但是这都快半月了，也没个消息。"
"什么东西？"
谢兰亭顿了一下，目光往乾元殿的方向扫了一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
"一些旧事。"
他含糊地带过，没有展开，但萧衍之直觉那不是什么寻常的旧事。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你去吧。"
他从谢兰亭怀里直起身，整了整被蹭乱的衣襟。
"这几日闲了来找我一趟，过几日万寿节我就没工夫了。"
谢兰亭听见这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却在月光下格外生动。
他微微俯下身，嘴唇凑到萧衍之耳边："多谢摄政王还想着微臣。"
热气拂过耳廓，萧衍之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
他偏过头，从谢兰亭身侧闪了出来，快步往夹道外面走，头也不回。
"我走了。"
谢兰亭站在夹道里，看着那道被月光拉长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萧衍之回到府里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
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地沿着游廊延伸出去，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温暖的红。
他往正厅走去。
柳云卿果然还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洒金笺，正低着头看，神色专注而安静。
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旁边的茶盏里还剩了半盏，大约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听见脚步声，柳云卿抬起头，看见是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放下手里的请帖站了起来。
“王爷回来了。”
萧衍之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封请帖上：“还没歇着？”
“在等王爷。”
柳云卿将请帖递过来。
“令国公府上送来的，说是六十寿宴，下帖子来邀咱们同去。”
“王爷您看，去吗？”
萧衍之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令国公，三朝老臣，虽然已经致仕多年，可在朝中的根基依旧深得很，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这样的人物，面子不能不给。
他合上请帖，指尖在边角轻轻敲了一下：“不能不去。”
柳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萧衍之将请帖放在桌上，偏过头看着他。
“刚好这也是咱们成亲后你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我陪你去见个礼。”
柳云卿垂下眼，没有说话，手指却轻轻攥了一下袖口。
他有些紧张，柳家在金陵虽说是富甲一方，可到底是商贾出身，跟京城这些世代簪缨的勋贵人家比起来，终究是隔着一层。
他倒不是怕自己应对不来，他怕的是给萧衍之丢脸。
萧衍之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又补了一句：“别怕，若是男女分席的话，霍侯夫人也会去，我跟她说了，她会照顾你的。”
柳云卿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他竟会替自己想到这一层。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衍之搭在桌沿上的手。
“多谢王爷为我考虑。”
萧衍之被他这一握，耳根“腾”地就热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柳云卿没有多留。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端方，仿佛方才那一刹的触碰只是无心之举。
“王爷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他说完，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过身，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
萧衍之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这是怎么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来，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股莫名的异样压下去，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衍之！大晚上的发什么呆呢？”
霍行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袍上还带着夜风中的凉气，一进门就看见萧衍之端着茶盏一脸失神的模样。
他凑过来，伸手在萧衍之面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脸这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