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令国公府的寿宴设在正院，萧衍之到的时候，门前的车马已经排到了巷口。
柳云卿跟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外头罩着月白色的披帛，腰间系着银丝绦带，乌发梳成高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素净而端方。
他微微垂着眼，跟在萧衍之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萧衍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还算平静，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别紧张。"
"嗯。"
两个人跟着引路的管事穿过垂花门，走进正院。
令国公府的正院极大，两侧摆满了桌椅，男宾在东，女眷在西，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和几盆半人高的绿植。
萧衍之一进门，便有不少人起身行礼。
他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目光却在人群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霍行舟说朝中有些人在盘算着给他扣罪名，他今日来，便存了几分看看风向的心思。
他一面与几位老大人寒暄着，一面往男宾席那边走过去。
谢兰亭已经到了。
他坐在令国公右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盏酒，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正侧着头听令国公说话。
他的目光与萧衍之对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萧衍之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桌案，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柳云卿跟着引路的婆子往女眷那边去了。
萧衍之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在霍夫人旁边坐下来，微微弯下腰，像是在跟霍夫人说什么。
霍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侧过头，替他介绍旁边几位夫人。
柳云卿便依次行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衍之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席间觥筹交错，觞筹往来，倒也算太平。
可这种太平，很快就被打破了。
萧衍之正跟一位老大人说着今年漕运的事，忽然听见女眷那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他偏过头，隔着那几盆绿植和半面屏风，能看见那边的身影晃动了几下，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兰亭也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目光往女眷那边扫了一眼。
骚动没有平息，反而更大了些，还夹杂着几句压低了的声音。
萧衍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对面的老大人微微颔首。
"失陪一下。"
他绕过桌案，不紧不慢地往女眷那边走去。
刚绕过屏风，他就看见了柳云卿。
他正站在桌前，面前站着三四个年轻男子。
那几个男子穿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看便是京城世家的子弟。
其中一个正端着酒杯，笑嘻嘻地看着柳云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
"王妃娘娘，听说您是江南来的？江南的水土就是养人，瞧您这通身的气派，比京城那些闺秀强多了。"
另一个在旁边搭腔："就是。咱们京城这些姑娘，哪里有江南的女子温柔体贴。王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柳云卿站在他们面前，面色平静，可萧衍之看得见他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几位公子说笑了。我初来京城，许多规矩还不懂，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哎哟，王妃娘娘这话说的，谁还敢说您失礼？"
第一个开口的年轻男子往前凑了半步，目光从柳云卿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腰间那条银丝绦带上，笑容更放肆了几分。
"您可是摄政王的王妃，谁敢对您不敬啊？不过话说回来，摄政王整日忙着朝政，怕是顾不上陪王妃吧？若是王妃觉得闷了，在下倒是有几个好去处，可以带王妃散散心。"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哄笑起来，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女眷席间，却格外刺耳。
萧衍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穿过人群，脚步声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在那些世家子弟身后骤然停住。
"本王怎么不知道，本王的王妃，需要别人带她去散心？"
萧衍之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偏偏是这种平和，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寒。
他站在那几个人身后，负手而立，目光从他们僵硬的背影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柳云卿脸上。
柳云卿正看着他。
“过来。”
萧衍之伸出手。
柳云卿没有犹豫，在他身边站定。
萧衍之垂下手，没有去握他的，只是自然而然地侧了半步，将他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侧。
那几个世家子弟终于转过身来，一个个面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行了个礼：“王爷……”
萧衍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不冷，却像一柄合在鞘中的刀。
“令国公的寿宴，是给你们来寻开心、说闲话的？”
“几位公子，年纪轻轻的，前程大好。”
萧衍之的语气依旧平和，平和得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若是精力过剩，不如去兵部报个名，去西北历练历练。边关的风沙，最是磨人。说不定磨上几年，嘴皮子也就没那么利索了。”
那几个人面如土色，一个字都不敢回。
萧衍之没有再说什么，微微侧过身，对柳云卿道：“走吧。”
柳云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人群，往男宾那边走去。
谢兰亭坐在原处，从始至终没有动。
他看着萧衍之从女眷那边走回来，重新落座，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曾发生过。
令国公的寿宴在戌时三刻散席。
马车已经候在巷口了。
萧衍之走到车前，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柳云卿。
“方才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翻不出什么浪来。”
柳云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
“我只是没想到，王爷会替我出头。”
萧衍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说你是我的王妃，我替你出头是理所当然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柳云卿没有等他回答，垂下眼，声音又轻了几分：“多谢王爷。”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萧衍之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谢兰亭站在台阶下。
萧衍之和柳云卿一起下了车。
柳云卿走到萧衍之身侧，对着谢兰亭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谢相。”
谢兰亭微微颔首，姿态端方。
“王妃。”
柳云卿便没有多留，又对萧衍之说了句“王爷早些歇息”，便带着碧云转身往后院走去。
萧衍之看了一眼谢兰亭，心里却暗自盘算着：不好，这人怕是来问罪的。
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解释几句，谢兰亭却先开了口：“你前两天说的，让我最近有空就来找你。所以我来了。”
萧衍之一愣，那半截解释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仔细看了看谢兰亭的面色，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半分不悦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害怕。
“嗯，我觉得吧，要不我们今晚去你府上吧。”
谢兰亭却没有说话，转身往王府里去了。
“哎，本王还没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