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只有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朦胧的亮。
殿门外,三道身影各据一方。
裴影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胸,偏着头望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
谢兰亭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姿态端端正正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站在朝堂上等奏对一般。
霍行舟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歪着头看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非得看完才走吗?”
谢兰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裴影倒是偏过头来看了霍行舟一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霍行舟摸了摸鼻子:“走了走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他说着就先走了。
裴影这才从廊柱上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谢兰亭。
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要动的意思。
裴影便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了。”
谢兰亭的视线终于从那扇暗下去的窗上移开了,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三个人走在宫道上,宫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霍行舟忽然开口:“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裴影和谢兰亭都沉默不语。
霍行舟一手拉住一个:“衍之不回去,咱们去王府吧,顺便商量商量刚才的事。”
两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宫宴上的那些流言蜚语。
虽说陛下登基之初就有这种言论传出。
但是现在随着景烨的长大愈演愈烈,实在不是个好信号。
还是尽早商量如何应对为好。
三人到了王府,刚走到前院,柳云卿就飞奔出来了。
他早就在等着了,听见有人来,直接跑出来了。
结果看见的却是裴影、谢兰亭和霍行舟,三个人并肩而立,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柳云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认得这三个人,他也知道这三个人认得他。
他转身就准备往回跑。
结果霍行舟叫住了他。
“你别跑啊,衍之都告诉我们了。”
柳云卿被他这话说得站在原地不敢动了,缓缓转过身拱了拱手。
“三位大人好。”
谢兰亭点了点头,用胳膊顶了顶霍行舟。
霍行舟这才收起那副玩笑的语气,清了清嗓子:“那个,柳公子,我们想商量点事,能否借你的院子一用?”
柳云卿听见这话,看了眼裴影,裴影点了点头,他才侧过身。
“那三位请吧。”
刚进了柳云卿的院子,霍行舟便开始打量。
“这屏风真好看。这桌子也不错,这凳子……”
他伸手在一把黄花梨的圈椅上拍了拍。
“真不愧是皇商啊,侯府都没有这么多的黄花梨木。”
柳云卿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东摸摸西摸摸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地等着他们开口。
谢兰亭在桌边坐下来,抬起头来看着柳云卿:“你坐吧。”
柳云卿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直。
谢兰亭看着他,没有绕弯子:“衍之如今在宫里陪陛下,我们三个刚从宫里回来,他今夜不会回府了,明日大约也未必能回得来。”
柳云卿听着这话,心情瞬间失落到了谷底。
谢兰亭继续说下去:“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为难你,也不是为了试探你,我们知道你的心思,也明白你的想法,所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霍行舟听见这话惊讶地看向谢兰亭。
这厮怎么回事?
方才还在宫里失魂落魄的,现在突然想通了?
一家人?
衍之好像都没答应这个柳公子吧。
不对,按照衍之的性格,估计也快了。
裴影在旁边也撇了撇嘴。
死狐狸,又开始装作自己是老大了。
明明只是年纪大。
谢兰亭继续说道。
“衍之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你大约也知道一些。朝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他身边的事,也远比你以为的要多、要杂。你既然已经决定留在王府,那有些事,你迟早要面对。”
柳云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霍行舟从多宝格那边走了回来,在谢兰亭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衍之那人吧,什么事都爱自己扛着,不爱跟人说。我们几个虽然在他身边,可有些事他不说,我们也不好硬问。”
“你不一样。”霍行舟看着他。
“你是他名义上的王妃。有些场合,有些应酬,你陪在他身边的时候,能比我们更方便看到一些东西。”
柳云卿坐在灯下,听着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本就不打算只在这府里做个闲人。”
“如果有我能帮到王爷的地方,我不会推辞。”
谢兰亭将茶盏搁回桌面上,目光从裴影和霍行舟身上扫过,最后落回柳云卿脸上。
“那既然如此,就商量商量如何平息这件事吧。”
霍行舟第一个接话:“要是按我的意思,直接辞去这个摄政王不就好了吗?反正衍之还是世袭罔替的永王,只不过不再涉政就是了,那些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兰亭看了他一眼。
“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辞去摄政王之位,原本只是捕风捉影的事,反而会被坐实成‘畏罪而退’。到时候那些人只会说得更难听。”
裴影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
“那要不派几个人去把那些有异心的给了结了?挑几个领头闹事的,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剩下的人自然就消停了。”
谢兰亭的眼皮跳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他瞬间有些后悔找他们商量了。
“胡闹。朝廷命官岂能说杀就杀?你前脚动了手,后脚所有人都会把这笔账算在衍之头上,到时候就不是流言蜚语了,是要逼宫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行舟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谢兰亭:“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
谢兰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缓缓转向柳云卿。
“你有什么好想法?”
柳云卿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根本没有想过谢兰亭会忽然把话头抛给他,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