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柳云卿觉得，谢兰亭已经智多近妖了。
王爷第二日果真没回府。
萧衍之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帐外传来李景烨清亮的嗓音，正在吩咐张茂备午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背的酸软地像是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几根骨头，连坐直都要咬牙。
李景烨听见动静，从外间探进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皇叔醒了？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今日咱们就在殿里，哪儿也不去。”
萧衍之还没说什么，李景烨已经走了进来扶着他下了床。
将他按在铜镜前，拿起梳子替他梳头，动作笨拙却认真，梳齿偶尔勾到发结，疼得萧衍之微微吸了一口凉气，他也不恼，只是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发结解开。
“皇叔今日陪我批折子吧，我有好几本拿不准的，想听皇叔讲。”
“还有，我新得了几幅字画，想请皇叔品评。”
“对了，太傅前日留了一篇策论，我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皇叔帮我看看？”
他从早膳说到午膳，从午膳说到晚膳，精神头足得像是永远用不完。
萧衍之被他带着从乾元殿走到御花园，又从御花园走回乾元殿，批了折子、赏了字画、讲了策论，还被拉着手在园子里转了大半圈。
晚膳后李景烨又缠着他说小时候的事，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可李景烨的眼睛还亮着，声音还清脆着，像一根不知疲倦的蜡烛，烧得又亮又旺。
入夜之后，萧衍之以为终于能睡了。
可李景烨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手指搭上他的腰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皇叔，我还不想睡。”
“我想跟皇叔再待一会儿。”
萧衍之还没反应过来，李景烨已经凑了过来，带着一种不知餍足的黏人劲儿。
他从颈侧吻到肩头，再从肩头一路往下。
萧衍之被他折腾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攥着床单，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景烨……我明天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李景烨是真的不知疲倦。
萧衍之在昏沉中想。
十六岁，真好。
好得让他恨不得把这人塞回襁褓里。
等萧衍之再醒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景烨正蹲在床边的小几旁，低着头认真地往一只青瓷碗里舀药汤。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欣喜的笑意：“皇叔醒了？我让人熬了药，你趁热喝了再起。”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殷勤又心虚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昨夜的劲头，要是分一半到批折子上，太傅怕是要烧高香了。”
李景烨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药碗凑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两下，递到他嘴边。
“皇叔骂我，我也高兴。你难得在我这儿待这么久。”
萧衍之低头看了看那勺黑漆漆的药汁，又抬头看了看李景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忍心拒绝。
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苦得眉头皱成一团，李景烨立刻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萧衍之含着那颗蜜饯，含混地说：“我今日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不用等那些人弹劾，就先死在这里了。”
李景烨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黏着不放。
他将空药碗放在小几上，伸手替萧衍之拢了拢散开的中衣领口。
“我知道了，皇叔回去歇着，别太累。我……我昨夜是有些过分了。”
“我让人去备轿辇，铺上厚厚的垫子，让皇叔舒舒服服地坐着，药也备了几服，你带回去用。”
萧衍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这孩子，一夜之间像是长大了一截，知道心疼人了，也知道放手了。
他伸出手，在李景烨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知道了。你好好批折子，好好努力亲政，皇叔也就能多轻松点。”
李景烨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退后两步，目送他穿衣、系带、整冠，全程没有再黏上来。
萧衍之走出乾元殿的时候，轿辇果然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张茂站在轿旁，怀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盒子，见萧衍之出来便躬身递上。
“王爷，这是陛下吩咐老奴准备的，里头是药和几样蜜饯果子，路上吃。”
萧衍之伸手接过，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李景烨站在殿门口，没有追出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棵刚扎了根的小树。
到了王府门口，轿子刚落稳，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柳云卿几乎是小跑着从台阶上冲下来的，衣摆被风带起，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裤边沿。
“王爷！”
他弯下腰，一只手已经伸进轿帘来扶萧衍之的胳膊，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歇好？”
萧衍之还没开口，柳云卿的手已经探上了他的额头，指腹微凉，贴着皮肤停了一瞬，确认没有发热才收回去，可那担忧的神色半点没退，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萧衍之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不等萧衍之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稳稳当当地从轿中抱了出来。
萧衍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不能走。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我远远就看见轿子走得很慢，就知道你肯定累坏了。”
柳云卿说话间已经抱着萧衍之迈上了台阶，步伐又快又稳，丝毫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
“你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谁看？”
“反正没人，就算有人看见，我抱自家夫君回房，天经地义。”
听见这话，萧衍之觉得此人不要脸起来，跟另外几个差不了多少。
推开卧房的门，柳云卿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弯腰将萧衍之轻轻放在床榻上，又顺手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萧衍之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柳云卿退开了半步，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既有心疼，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窃喜。
“王爷，你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一直在灶上温着。”
“不饿。”
“那渴不渴？碧云刚泡了一壶桂花茶，我去给你倒一杯？”
“也不渴。”
“那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肩？你看着就很累的样子。”
“不用。”
萧衍之每拒绝一个提议，柳云卿的神色就黯淡一分。
“那……王爷先歇着，我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萧衍之看着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框了，忽然开口：“柳云卿。”
柳云卿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来看他。
萧衍之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词，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还站着干什么？你不是说要给我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