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谢兰亭才从宫中出来。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相府的方向去。
谢兰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日朝会上几件未定的事。
马车行过两条街,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大约是前方巷口有人在卸货,堵了片刻。
然而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隔着车帘和街边的嘈杂,听不真切,却有几个字眼格外清晰。
“……摄政王……”
“……亲赐轿撵……”
“……陛下对王爷是真的好……”
“……昨日王爷留宿乾元殿……”
谢兰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他坐直了身子,微微侧过头,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车帘的缝隙里,能看见街边茶肆的门口站着几个汉子,正端着茶碗,说得眉飞色舞。
“陛下对王爷可真是没话说。前几日还有人说王爷权倾朝野威胁君权,现在看来,倒是有些人心眼小了。陛下若真觉得王爷有异心,还能这般亲厚?”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也听说了,陛下这些日子但凡有拿不准的折子,都要先送去给王爷过目。这哪里是防备,分明是倚重。”
谢兰亭握着车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辘辘地驶过长街,将那些议论声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可他心里那根弦却丝毫没有松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倾身,敲了敲车厢壁:“不去相府了。掉头,去京郊大营。”
车夫虽有些疑惑,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勒转马头。
京郊大营的校场上,霍行舟正赤着上身,与麾下几个年轻校尉比划摔跤。
他将最后一个校尉撂倒在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弯腰去捡搭在木桩上的外衫,就看见营门方向走来一个人。
霍行舟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看清来人之后,脸上那点精神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他将外衫抖开披在肩上,随手系了一下带子,不紧不慢地迎上去。
“哟,谢相?难得你大驾光临我这军营。我刚才听说有人来,以为是王爷,怎么是你?害我白高兴一场。”
谢兰亭在几步外站定,没有绕弯子:“你是不是动手了?”
“动手?动什么手?你不是说让等两天再观望一下吗?我今日连京城都没怎么回,哪儿来的手可动?”
谢兰亭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霍行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鼻子。
“到底怎么了?”
“你没动手,那现在京中铺天盖地的传闻是怎么回事?都在说陛下对衍之颇为重视,亲赐轿撵、亲自送行,满街都在议论。”
霍行舟闻言,倒是不急不慢地在旁边的木桩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他。
“那不是挺好的吗?省了咱们多少力气?”
谢兰亭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他的目的,未必是帮衍之。你暂时别动手,咱们先看看风向再说。”
霍行舟点了点头。
“对了,上次陛下让裴影调查朝中舆论的时候,我顺便跟他说了一句,让他也顺道查查这阵子那些针对衍之的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你不妨去找他问问,顺便也跟衍之提个醒。”
谢兰亭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霍行舟的声音。
“哎,记得帮我给衍之带个话,让他多来看看我。我这营里冷锅冷灶的,就缺他那一口热汤。”
谢兰亭头也没回:“要说自己回去说。”
霍行舟靠坐在桌沿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悠悠地笑了笑,转回身,对着小校吩咐了一句。
“今日加练半个时辰,别偷懒。”
谢兰亭到王府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将马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径直穿过前院,在游廊拐角处迎面遇见了老吴。
老吴正在忙着安排上夜的事,看见他,连忙侧身让路,躬了躬身:“谢相,您来了。”
谢兰亭的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王爷今日怎么回来的?我听说陛下赐了轿辇,是何时的事?”
老吴脸上带着几分笑:“王爷是午前坐轿子回来的,陛下还亲赐了许多药。”
谢兰亭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老吴微微颔首,转过身,沿着游廊往主院的方向走去。
原来不是风言风语。
可这反而更难办了。
谢兰亭在主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开了卧房的门。
萧衍之侧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床沿上也趴着一个人。
柳云卿伏在床沿外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对着门的方向。
谢兰亭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
过了不知多久,萧衍之慢慢地睁开了眼。
谢兰亭看着他这副半醒未醒的模样,心里那些在来路上翻涌了一路的思虑,忽然就淡了几分。
他伸出手,将萧衍之搭在枕边那只微微蜷着的手轻轻握住,指尖微凉,触到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醒了?”
萧衍之还没完全清醒,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床沿外侧睡得正沉的柳云卿,又转回来看着谢兰亭。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谢兰亭没有松开他的手,“听说你被轿子抬回来的,来看看你。”
萧衍之闭了闭眼,像是想起什么,含混地“嗯”了一声:“景烨……非要送,拦都拦不住。”
谢兰亭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萧衍之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这些事还是别烦扰衍之了,让他来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