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王府，从没有这样热闹过。
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面上铺着簇新的红桌布，碗碟杯筷整整齐齐地码着，热气从刚端上来的砂锅和蒸笼里袅袅升起，在暖融融的灯火中弥漫开来。
萧衍之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李景烨，右手边是谢兰亭。
柳云卿换回了男装，穿了一件锦袍，坐在萧衍之对面，旁边挨着裴影。
柳云芷坐在柳云卿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端着一杯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弟弟身上，却始终没有多话。
霍行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时，肩上还沾着零星的雪粒，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侯府那边热闹完了，我溜出来的。给，醉仙楼的酱肘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李景烨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哟，你还真买到了？朕听说他们家过年只做五十只，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
“那是，我辰时就去等了。”
霍行舟脱了外袍，在萧衍之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自然地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先喝了一口，才舒出一口气。
“暖过来了。”
李景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端起面前的酒杯。
“朕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这么多人一起守岁。”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却也将酒杯端了起来，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霍行舟最先喝得上了头。
他端着酒杯站起身，在桌边走了几步，又绕到萧衍之身后，将下巴往他肩上一搁。
“衍之，过年了，你有什么愿望没有？”
萧衍之被他半挂半靠地压着，偏过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泛红的脸。
“你先坐回去，别在这儿发酒疯。”
“我没发酒疯。”
霍行舟非但没坐回去，反而将下巴往他肩上又蹭了蹭。
“我是认真的。你许个愿，我帮你实现。”
萧衍之被他蹭得无奈，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的愿望就是你现在乖乖坐回去，别在这儿碍事。”
霍行舟被他这一拍，倒真的直起身来，晃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兰亭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一下，却没有逃过萧衍之的眼睛。
“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兰亭放下酒杯，“就是觉得，今年的除夕，过得比往年有意思。”
裴影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往年你跟谁过？”
“一个人。”
谢兰亭回答得很坦然，没有半分掩饰。
“在书房里翻几页书，听着外面的炮仗声，到了子时，对着窗外的夜空敬一杯酒。”
萧衍之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桌面，伸出手，在谢兰亭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谢兰亭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将手抽开。
亥时将至，萧衍之看了一眼漏刻，偏过头对李景烨说。
“陛下，该走了。新年的第一炷香，不能误了时辰。”
李景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朕与皇叔先走一步，诸位随意。”
在场的皆站起身来行礼。
李景烨转身便要走，却被谢兰亭从身后轻轻拉住了袖口。
谢兰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陈明远的事，我已布置妥当了，今夜子时，若是他不来，那就说明咱们的人已经打草惊蛇了。”
李景烨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神色，点了点头。
“放心吧，朕知道。”
谢兰亭松开他的袖口，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萧衍之已经走到门口，披着大氅，偏过头来看他们俩：“说什么呢？”
李景烨赶紧摆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的毛领：“没什么没什么。皇叔快走吧，再不走该迟了。”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又隔着半间屋子看了一眼谢兰亭，没再多问，转身迈过了门槛。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烟火燃尽后淡淡的硝烟味。
李景烨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正厅里，灯火依旧通明，府里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隔着几道门廊传来，被夜风裹挟着散进了夜色深处。
谢兰亭站在廊下，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府门处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了厅中。
裴影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随口问了一句：“安排好了？”
“嗯。”谢兰亭没有多言，只应了一个字。
裴影点了点头，仰头将那杯酒饮尽了，将空杯搁在窗台上：“那就等着吧。”
柳云卿站在桌旁，收拾着碗碟的动作没有停，耳朵却竖着，将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他没有开口问，只是唤来下人收拾东西。
除夕夜的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