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西侧的一间偏殿里,灯火通明。
这间殿宇不大,平日里是放旧档的地方,窗纸糊得严实,外头看不见里头的光景,里头却能借着窗缝望见廊下的动静。
李景烨坐在殿中唯一一张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
谢兰亭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面色清冷如霜。
裴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姿态随意,可目光却一直落在门槛的方向。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细响,紧接着是两下低低的叩门声。
裴影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侍卫架着一个人站在门外,那人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头脸被兜帽遮了大半,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与走路的姿态,谢兰亭一眼就认了出来。
“带进来。”
两个侍卫将人押进殿中,按着他的肩让他跪在地上,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响和那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景烨将茶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靠进椅背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平静而专注。
“陈大人,除夕夜不在家中守岁,反倒穿着夜行衣在雪地里赶路,这是要去哪儿?”
陈明远跪在地上,兜帽在方才被押进来时已经脱落了,露出一张被夜风冻得发白的面孔。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可当他抬起头,对上李景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时,他的目光里却闪过一丝意外。
“陛下……”
“你竟然扮猪吃虎?”
李景烨没有动。
“你们以为,让太傅随便教教朕,朕就会不理朝政,只顾玩乐?”
“别忘了,朕是先帝一手教导的。你们以为朕年轻好欺,以为朕什么都不懂,可朕岂能如无知孩童般,被你们随意欺辱?”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兰亭站在李景烨身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李景烨的才智颇高,这一点,从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听见李景烨条理分明地驳回一位老臣的奏对时就已清楚。
只有在萧衍之的事情上,这个少年才会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模样来。
裴影站在门口,方才他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一种庆幸取代了。
幸好自己当初选择了向王爷坦白,选择了站在陛下这一边。
陛下就是陛下,哪怕年纪小,该有的城府和手段,一样不少。
陈明远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陛下果然聪慧过人。”
“既然陛下早已洞悉,那想必也知道了,臣等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动了萧衍之……”
李景烨的面色骤然变了。
“闭嘴!皇叔也是你能提的?”
陈明远跪在地上,低声笑了出来。
“陛下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对那位摄政王,格外上心。”
李景烨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正要开口,裴影已经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陈明远挨了那一巴掌,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他偏着头缓了几息,才慢慢转回来,目光从裴影脸上掠过,又落回李景烨身上,最后停在谢兰亭手中那张薄薄的纸页上。
他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沙哑:“你们连这个都拿到了。”
谢兰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那张纸在桌面上展平,又取了一支蘸饱了墨的笔放在旁边。
“陈大人,我们问的不是这些。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年初兵部军报泄露一事,赵德明那条线断了之后,你让府中幕僚连夜烧了一批书信,可你没想到,有一封被夹进了送往户部的旧档里,一直没有来得及清理。”
陈明远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谢兰亭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静:“那封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与老太傅之间关于‘另立新君’的谋划,从何时开始,经谁之手,银钱从哪条线走。每一桩,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陈明远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他的肩膀终于微微塌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前的手。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老太傅那边,自然也瞒不住了。可你们觉得,他老人家会认吗?他门生遍天下,就算我签字画押,他也能说我是屈打成招。”
谢兰亭将笔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你只需签字画押,剩下的事,不必你操心。”
陈明远抬起眼,看着谢兰亭那张在烛光中看不出喜怒的面孔,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圈椅中脊背挺直的李景烨。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东宫的时候,他曾经远远地见过那位年轻的太子牵着一个小孩子在宫道上散步。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仰着头说了句什么,太子便弯下腰来,将他抱了起来。
那个孩子,就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少年天子。
他方才想用萧衍之的事来试探这位年轻皇帝的底线,可李景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锋利得多。
他想,他大约是真的老了,已经看不准这些年轻人的深浅了。
陈明远收回目光,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支笔,蘸了墨,在纸页的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被收势带走,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收尾。
他将笔搁回砚台上,重新垂下双手。
“好了。”
谢兰亭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而是先看了一眼纸上的签名,确认无误,才将它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李景烨微微颔首:“陛下,事已办妥。”
李景烨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的衣襟,走到陈明远面前。
“你方才说,皇叔是朕的软肋。”
李景烨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风雪初霁后的清透与沉静:“你说得对,他是,可你也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陈明远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们想动他,就要先过朕这一关,而朕这一关,你们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