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被押下去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哔剥响动,将殿外风雪呼啸的声响衬得愈发遥远。
谢兰亭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门重新合拢,才偏过头,看向李景烨。
裴影正弯腰去收拾桌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动作利落,没有多问的意思。
谢兰亭却在这时开了口。
“裴侍卫,你先出去吧。”
裴影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目光在谢兰亭与李景烨之间飞快地掠过一瞬,随即垂下眼,将托盘端起来,对着李景烨微微躬了躬身,转身退出了偏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殿内只剩两个人。
谢兰亭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景烨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盏新换的热茶,闻言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谢兰亭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方才陈明远说,陛下早已洞悉一切。臣想问的是,陛下所说的‘早已洞悉’,是从何时开始的?”
李景烨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你是想问,朕为何一直瞒着你们,直到今日才亮出底牌?”
谢兰亭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李景烨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姿态比方才多了几分松弛,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谢相,你是聪明人,朕也不跟你绕弯子。当初皇叔把暗桩交给朕,让朕去调查当日之事,也是让朕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陈明远这条线,朕查了两个月,就摸清了大半。他背后是谁,他们打算做什么,银子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朕心里早就有了数。”
谢兰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他。
“可朕没有动他们,甚至刻意隐下了你们要调查的后续。”
“你想过没有,若是朕当时就把陈明远这伙人连根拔起,朝堂上会空出多少位置?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朕用谁去填?朕若是心急,用了不该用的人,岂不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谢兰亭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谢兰亭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事。
他比谁都清楚,权力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多,而是真空太大。
一个位置上的人倒了,若是没有合适的人接替,反而会让局面更难以收拾。
他听见李景烨继续说:“所以朕一直压着没有动。朕让他们继续闹,继续布局,继续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朕要做的,不只是剪除他们,还要在他们倒台之后,朝堂不会因此陷入混乱。”
谢兰亭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所以陛下这些时日,一边在朝堂上装作只知读书玩乐,一边在暗地里布局,等他们自己把路走到头。”
李景烨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只是将目光从谢兰亭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风雪模糊的夜色里。
“谢兰亭,朕是皇帝。平衡朝堂、让人为朕所用,才是正道。你当宰相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这句话落下来,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根烧透了的木柴塌了下来,腾起一小片细碎的火星。
谢兰亭站在原地,垂着手,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抬起来,对着李景烨拱了拱手。
“臣知道了。”
他退后半步,又补了一句:“臣告退。”
谢兰亭转过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
冷风裹着雪粒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晃。
他迈过门槛,没有回头,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人清醒。
他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从萧衍之离开京城去江南赈灾开始,李景烨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那个曾经拽着萧衍之的袖子不肯松手的少年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把锋芒藏在温和的壳子里,学会了在退让中布局,在沉默中等待。
谢兰亭拐了个弯,就看见裴影正在宫道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等他。
等他走近了,裴影才从树影里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了?”
谢兰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什么。回王府吧,衍之今晚不会回来了。”
裴影点了点头,拉紧了身上的斗篷,与他并肩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裴影突然开口。
“其实,陛下做的也没错。他是天子,总得为朝堂考虑。咱们当初不也料到他不会一直只是个躲在王爷身后的孩子吗?”
谢兰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闷:“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裴影偏过头看他。
“我担心的是,陛下如此心思缜密,日后在衍之的事情上,我们得拎得清一点。”
裴影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不会吧。陛下总不会违拗王爷的意思。”
谢兰亭望了一眼宫道尽头那一片被夜色与风雪模糊了的宫墙轮廓,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出了宫门。
乾元殿内,烛火已经换过一盏了。
萧衍之靠在寝殿的床榻边,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两页的书,眼皮却已经沉得快撑不住了。
他原本想等李景烨回来,可困意比他的耐心来得更快,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成一片,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景烨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头发散着,大约是方才在偏殿忙完之后特意去收拾过的。
他看见萧衍之靠在榻边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他手中那本快要滑落的书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萧衍之微微睁开眼,含混地“嗯”了一声:“忙完了?”
“忙完了。”
李景烨伸出手,将萧衍之从榻边轻轻揽起来,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往床榻内侧走去。
萧衍之在半睡半醒间被他这一抱弄得微微清醒了些,却没有挣开,只是将脸往他肩窝里靠了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雪太大。”
李景烨将他轻轻放在床褥上,拉过被子替他盖好,自己也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手臂环过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后颈里。
萧衍之被他这一圈,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景烨……”
“嗯。”
“你没事就好。”
李景烨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皇叔,我永远不会让人伤害到你的。
窗外的风雪还在簌簌地落着,将除夕夜最后一点时辰也一并裹进那片茫茫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