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光刚亮透。
萧衍之就回到王府了,老吴正指挥几个小厮扫雪,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让路,脸上挂着笑:“王爷回来了?新年安康!”
“新年安康。”
萧衍之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几只红封,随手递了一只过去。
“拿着,今年辛苦你了。”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接过来,连声道谢。
萧衍之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正厅走去。
裴影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他走过来,放下茶盏,微微弯了弯嘴角。
“王爷回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
萧衍之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封,递过去。
“喏,新年安康。”
裴影低头看着那只红封,没有立刻接,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捏了捏那红封的厚度。
“王爷这是把一年的俸禄都包进去了?”
“少贫嘴。拿了就好好收着。”
裴影笑着将红封收进怀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萧衍之走进正厅的时候,谢兰亭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碟刚出锅的饺子,手里还捏着一双筷子,正慢条斯理地蘸醋。
萧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出一只红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新年安康。”
谢兰亭放下筷子,没有立刻去接那只红封,而是先看了萧衍之一眼,确认他面色如常、眼底带着一夜好眠后的松弛,这才伸手将红封接过来,顺手从袖中也摸出一只红封,递了回去。
“同安。这是给你的。”
萧衍之低头看着那只红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接过来收进袖中:“谢了。”
谢兰亭便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
裴影从门外走进来,在谢兰亭旁边坐下,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姿态随意。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昨夜的事,像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柳云卿比他俩晚到一步。
他走进正厅,目光先落在萧衍之身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王爷新年安康!”
萧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封递给他:“新年安康。”
柳云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多谢王爷!”
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柳云芷晃了晃那只红封:“姐,看见没?王爷给的。”
正厅里一时被热腾腾的早膳和偶尔的交谈声填满。
萧衍之吃完手里的半个包子,放下筷子,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行舟呢?还没起来?”
裴影头也不抬:“霍世子昨夜喝得有点多,我去叫过一回,他翻了个身说要再睡半个时辰。”
萧衍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去叫他。今日大年初一,各家都要进宫拜年,不能误了时辰。”
他说完便起身往东跨院走去。
霍行舟住的那间屋子门还关着。萧衍之走到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两下,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谁啊”。
他推开门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霍行舟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
萧衍之走到床边,从袖中摸出一只红封,轻轻放在他枕边:“红封,你要不要?”
被子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先是露出一只眼睛来,看见是萧衍之,那只眼睛眨了两下,随即整个人从被子里弹了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可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衍之?新年安康!!”
他一把抓起枕边那只红封,捏了捏,嘴角咧到耳根:“这么大方啊?”
萧衍之被他这精神头弄得有些想笑。
“既然收了,就赶紧起来吧。你娘已经派人来传了好几趟了,今日大年初一,各家都要进宫拜年。你再不起来,待会儿该迟了。”
霍行舟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今日得进宫去!”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一边找靴子一边偏过头看着萧衍之。
“那你去不去?”
萧衍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去啊。云卿已经去换衣服了,你也赶紧起来,别磨蹭了。”
霍行舟已经套上了一只靴子,正在系带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行,你放心,我马上就好!”
萧衍之看着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没有再催,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偏过头,看了霍行舟一眼:“衣裳穿整齐些,别让你娘又说你。”
“知道了知道了!”
萧衍之便不再多留,迈过门槛,沿着游廊往回走。
袖中那几只已经送出去的红封留下的重量还在衣料里晃荡着,有一种很奇妙的实感。
等他回到正厅时,柳云卿已经收拾好了。
褪去男装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婉端庄的摄政王妃。
萧衍之在门口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条银丝绦带上停了一瞬,没说什幺,侧过身让他先走。
柳云卿被他那一打量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快步迈过门槛,走到廊下站定了。
没一会儿,霍行舟也收拾利落地出来了。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玄色锦袍衬得人英气勃勃,倒真有几分将门世子的风范。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在萧衍之面前站定,咧嘴一笑:“怎么样?不丢人吧?”
“好了,走吧。”
今日拜年,设在文华殿,不比平日的大朝会,只内阁大臣与几位宗室王公在场,规模小了许多,却更显郑重。
柳云卿站在殿门外等了一会儿,便有内侍引着他入了侧殿,命妇们都在那边候着。
他跟着引路的宫人走进侧殿,在末席的位置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微微挺直,姿态端方,与其他几位命妇并无二致。
只是他坐得比旁人更安静些,全程未曾与人攀谈,只在霍夫人看过来时,微微颔首致意。
正殿那边,李景烨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只摆了十几把椅子,坐着的皆是内阁大学士与几位宗室亲王。
萧衍之坐在右首第一个位置,谢兰亭在他对面,霍行舟因侯爷不在,又掌京郊大营,也在列席之中。
朝贺的流程走得比平日简略许多,几句例行的贺岁之言后,李景烨忽然顿了顿。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从在座几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前些时日,朕听闻朝中有一些议论,关于摄政王与朕的关系。”
“今日在场的,都是朝廷肱骨、宗室至亲,朕便直说了,摄政王是先帝临终前亲自托付的辅政之人,朕信他,如同信先帝。往后,朕不想再听见任何无端揣测。”
殿内静了一瞬。
几位内阁大臣交换了一下目光,却没有人接话。
坐在最末席的一位宗室亲王微微动了动身子,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李景烨那道沉静的目光,到底没有开口。
萧衍之坐在右首,端着茶盏,没有抬头。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孩子,到底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