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消息是三日后的早朝上落定的。
彼时萧珩坐在龙椅下首的太子位上,冕旒的玉珠垂在额前,将他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半遮半掩。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像是百无聊赖,又像是根本没把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直到裴衍出列。
“陛下,”裴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像深潭里不起波澜的水,“臣以为,太子殿下正值议婚之年,此事当慎重择之。”
萧珩抬了抬眼皮,隔着晃动的玉珠看了他一眼。裴衍今日穿的是紫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他说话时没有看萧珩一眼,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真的只是在议一桩朝廷大事。
萧珩心里忽然就不痛快了。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这个人是怎么把他按在锦褥上,怎么吻得他喘不上气,怎么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那些混账话,又是怎么在事后搂着他一遍遍亲他发红的眼尾。
如今站在朝堂上,倒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裴卿说得有理。”皇帝在上首点了点头,龙颜大悦,“太子年已及冠,是该立妃了。朕已经让礼部拟了几家适龄的闺秀,今日便拿给太子过目。”
萧珩余光瞥见裴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他弯了弯嘴角,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甜:“父皇既然替儿臣操心了,那儿臣便看看。”
满朝哗然。
谁不知道太子萧珩嚣张跋扈、眼高于顶,平日里连公主郡主们都入不了他的眼,今日竟这般轻易地松了口?
裴衍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微微用力,像在咬着什么。
萧珩看在眼里,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歪了歪身子,单手支着下巴,冲皇帝展颜一笑,那双桃花眼里流光溢彩:“不过父皇,儿臣有个小要求。”
“哦?说来听听。”
“既是选儿臣的太子妃,总得让儿臣见见人吧?”萧珩眨了眨眼,“不如办个春宴,把各家闺秀都请来,儿臣好生瞧瞧。”
皇帝大笑,连声说好,当即命礼部操办,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皆可参加。
消息一出,京城炸了锅。
裴衍退朝后走得极快,玄色朝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萧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故意落后几步,身边簇拥着东宫的侍从和几个巴结他的朝臣。
“裴大人,”萧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走那么快做什么?本太子还有话要问你呢。”
裴衍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有何吩咐?”
萧珩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侍从退开,慢悠悠地走到裴衍面前。
他比裴衍矮了半个头,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裴衍的表情。这让他很不爽,于是又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裴衍身上。
“裴卿方才在朝上替本太子操心婚事,”萧珩仰着脸,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太子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呢。”
裴衍垂眼看他,目光沉沉的。
“臣该说什么?”
萧珩歪了歪头,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比如——说你不愿意?”
裴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萧珩含笑的眼睛移到他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裴衍侧身让开一步,“臣告退。”
萧珩看着裴衍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他攥了攥手里的玉佩,指节泛白。
真能装。
三日后,春宴如期举行。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各家闺秀盛装出席,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好不热闹。
萧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莺莺燕燕。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金丝软带,乌发以玉冠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唇红齿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底下不少闺秀偷偷看他,羞红了脸。
萧珩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花团锦簇的姑娘们,落在角落里独自饮酒的裴衍身上。
裴衍今日穿的是玄色便服,隐在花木的阴影里,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萧珩一眼,只是安静地喝着酒,仿佛今日的宴会与他毫无关系。
萧珩心里那股不爽的劲儿又上来了。
“太子殿下,”一个娇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臣女敬您一杯。”
萧珩收回目光,看见一个粉衣少女端着酒杯站在面前,眉眼含羞,面若桃花。他认出来了,是裴衍的同族堂妹,裴婉。
萧珩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又好看,连眼尾都弯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裴婉的酒杯,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裴姑娘好颜色,本太子今日头一回见,竟有些移不开眼了。”
裴婉的脸腾地红了。
满座哗然。
太子当众夸赞一个女子,这几乎是明示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惊讶的,有艳羡的,也有——
萧珩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角落里那只酒杯碎裂的声音。
酒液顺着裴衍的指缝滴落,碎瓷片扎进掌心,血珠渗了出来。
可裴衍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只是抬起眼,隔着满园春色和觥筹交错,直直地看向萧珩。
那一眼沉得像墨,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萧珩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他移开目光,把手里的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微微发颤的指尖。
完了,好像又撩过头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太子萧珩,天生就爱看裴衍为他失控的样子。
越失控,他越开心。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到了最热闹的时候。皇帝高兴,让各家闺秀轮番献艺,琴棋书画,各展所长。
萧珩坐在上首,笑得云淡风轻,时不时点评几句,偶尔和身边的闺秀说笑,举止亲昵,像是真的在认真挑选太子妃。
他每和一个姑娘多说一句话,角落里裴衍周身的气压就低一分。
到了最后,裴衍周围三尺之内无人敢靠近。
萧珩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借口离席,顺着游廊往后花园走。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他刚转过假山,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整个人被拽进了假山后面的暗处。
后背撞上嶙峋的山石,疼得他闷哼一声,但还没来得及呼痛,就被堵住了嘴。
裴衍吻得又凶又狠,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他一只手扣着萧珩的后脑,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山石上,将他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酒气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萦绕在交缠的唇齿之间。
萧珩被吻得腿软,手不自觉地攀上裴衍的肩膀,攥紧了他的衣领。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终于放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在逼仄的假山洞里交缠着,滚烫的。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萧珩泛红的脸上。
他仰着头喘气,唇上水光潋滟,眼角泛着潮红,看着裴衍的眼神又凶又软,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
“裴衍,你疯了,”萧珩的嗓子哑哑的,声音还带着轻颤,“外面全是人。”
裴衍低下头,额头抵着萧珩的额头,呼吸粗重地拂过他的唇。
他的手从山石上移下来,扣住萧珩的腰,拇指隔着衣料摩挲着他腰侧的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殿下既然要选太子妃,”裴衍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如先选臣。”
萧珩愣住了。
裴衍抬起眼看他,月光映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深潭里落了一捧碎星。
他的表情依然克制,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过浓烈,浓烈到让萧珩的心口猛地一窒。
“臣为殿下,”裴衍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甘愿为臣,也甘愿为贼。”
他低下头,吻了吻萧珩的唇角,极轻极柔,和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殿下不要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