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从假山后面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几乎要哼歌。
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摸了摸被亲得有些发肿的下唇,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衍被他扔在了假山后面,那人的表情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明明眼里翻涌着暗潮,偏还要装作恭敬克制地替他整好腰带,声音哑得不像话地说“臣送殿下回去”。
他偏不让送。
把堂堂裴大人一个人丢在黑黢黢的假山洞里,自己施施然走了,光是想想那人的脸色,萧珩就觉得今晚这场戏没白唱。
什么不嫁给别人,太子怎么会嫁人?只有娶别人的分。
出了御花园,月明星稀,夜风里带着春末夏初的花香。萧珩沿着回廊往东宫的方向走,心情舒畅得像只偷到了整笼金丝雀的猫。
“殿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萧珩偏头一看,是安阳侯世子沈昭,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正站在岔路口冲他招手,身边还跟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
“沈昭?”萧珩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在宴上喝酒,跑这儿来做什么?”
沈昭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温润公子,但萧珩知道他骨子里比他还会惹事。沈昭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宴上太没意思了,一群姑娘围着殿下你转,我连酒都没人陪着喝。走,去湖心亭,我让人备了酒菜,咱俩好好喝两杯。”
也行,反正宴席上的姑娘都是父亲帮他选的,他之后再去挑也不迟。
萧珩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
那侍卫比沈昭要矮上一点,穿着深蓝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
他垂着眼,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
但萧珩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侍卫的站位,始终微微侧着,挡在沈昭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看似是护卫的姿态,可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后脑勺上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注视,萧珩太熟悉了。
他在裴衍眼里见过无数次。
“行啊,”萧珩弯了弯嘴角,“走吧。”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九曲回廊往湖心亭走。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夜风拂过,吹得回廊上的灯笼轻轻摇晃。
萧珩走在前面,沈昭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那侍卫落后两步,沉默地跟在后面。
湖心亭建在湖中央,四面环水,只有回廊连接岸边。亭子里已经摆好了酒菜,石桌上铺着锦垫,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温好的酒,布置得倒是用心。
萧珩撩袍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呷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还是你懂本太子,这酒不错。”
沈昭也在他对面坐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我特意让人从江南带的,三蒸三酿,宫里可喝不着。”
两人对饮了几杯,聊了几句宴上的事。沈昭问他看上了哪家姑娘,萧珩笑而不语,岔开了话题。
沈昭也不追问,他这个朋友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不该问的绝对不多问。
酒过三巡,沈昭的侍卫一直安静地站在亭子边缘,背靠着一根朱漆柱子,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萧珩又喝了半杯酒,忽然抬眼看了看那侍卫,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侍卫看着面生,新换的?”
沈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非常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萧珩刻意在观察,几乎不会注意到。
“嗯,”沈昭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去年换的。”
那侍卫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沈昭一眼,又迅速垂下。
萧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趣味更浓了。
他刚在裴衍那里撩了个尽兴,正处在一种看好戏的愉悦状态,眼下沈昭和他这个侍卫之间的暗流涌动,简直是送到嘴边的一盘好菜。
又过了一会儿,那侍卫忽然开口了。
“主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属下去取些新的吃食来,酒菜有些凉了。”
沈昭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在石板上迸溅开来,发出一声脆响。萧珩挑了挑眉,没动,端起酒杯继续喝。
沈昭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侍卫,眼神和方才那个温润公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眼神里有冷意,有怒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我说过,”沈昭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别想着逃跑。”
侍卫的脸色微微变了。
“再逃,”沈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侍卫面前,仰起脸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我把你腿打断。”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侍卫垂着眼看沈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单膝跪了下去,低下了头。姿态恭顺,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萧珩端着酒杯,靠在亭柱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看戏的愉悦。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那种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早就掉进了别人陷阱里的眼神。那种你拼命想逃离,却发现脚上早已被套上了锁链的眼神。
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舍不得不看那个人的眼神。
和他看裴衍的眼神,一模一样。
萧珩慢悠悠地喝了口酒,弯起眼睛笑了:“沈昭,你这个侍卫,本太子瞧着有点意思。”
沈昭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润的笑,像变脸似的,方才那股冷意烟消云散。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殿下说笑了,一个奴才罢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奴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萧珩看见那个侍卫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好戏,真是好戏。萧珩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心情愈发舒爽。今晚先是撩了裴衍,又撞上沈昭这一出,简直是双倍的快乐。
他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决定再添一把火。他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沈昭,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沈昭,你这个侍卫,叫什么名字?”
沈昭端酒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萧珩一眼,似乎在掂量他问这话的用意。
“卫凛。”沈昭说。
萧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侍卫,笑得更深了:“卫凛,好名字。凛凛英姿,倒是人如其名。”
卫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昭忽然伸手,拿走了萧珩面前的酒杯,笑着说:“殿下,你可别打他的主意,我就这么一个用得顺手的。”
语气是玩笑的,但萧珩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他太明白了。
萧珩笑了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他靠在亭柱上,任由夜风吹起他的发丝,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沈昭,”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跟我,还真是物以类聚。”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两只酒杯在月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亭外,湖水悠悠,夜风习习。
亭内,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喝着酒,而两个沉默的侍卫,各自守在自己圈定的牢笼里,心甘情愿。
萧珩喝到微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裴衍。
不知道那个被他扔在假山后面的人,现在回去了没有。
他弯了弯嘴角,决定明天遇见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裴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