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回到东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喝了酒,脚步有些飘,心情却好得不行。宫人们伺候他洗漱更衣,他懒洋洋地任人摆弄,脑子里还在回味今晚的好戏——裴衍在假山里失控的样子,沈昭摔碎酒杯时那个侍卫跪下去的背影,每一帧都让他觉得痛快。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让他笑容彻底消失的消息。
“殿下,”贴身宫女青禾端着醒酒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声音轻得像怕踩死蚂蚁,“明日的早课,已经跟太傅说过了,殿下今日饮酒,可否要告假……”
“告假?”萧珩猛地坐起来,桃花眼瞪得溜圆,“什么早课?明天是休沐日!”
青禾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陛下说了,殿下即将议婚,不可再荒废学业,特命太傅将休沐日的课也加上,从明日起……”
萧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玉枕,差点砸出去,青禾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萧珩最终还是把玉枕重重地摔回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是故意的。”萧珩咬牙切齿,“他就是看不得本太子舒坦。”
青禾不敢接话,把醒酒汤往前推了推,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珩独自坐在床上,想起明天要见的那个人,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太子太傅,周文渊。
三朝元老,帝师出身,年过花甲,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这位老先生教了萧珩五年,五年里没有一天不跟萧珩对着干。
萧珩说东他偏说西,萧珩说要往左他偏要往右,连萧珩写字的姿势他都要挑三拣四,说什么“太子殿下腰背不直,有失威仪”。
萧珩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父皇母后都惯着他,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唯独这个周文渊,不把他当太子,只把他当学生,而且是那种最不听话、最需要管教的学生。
更可恨的是,这人学问是真的好,好到皇帝都敬他三分,萧珩想换都换不掉。
萧珩想起明天又要对着那张古板严肃的老脸,听他念那些“为君之道”“治国之理”,听他训斥自己“太子殿下不可嬉皮笑脸”“太子殿下不可衣衫不整”“太子殿下不可——”
“啊——”萧珩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决定了,明天继续对着干。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萧珩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整个人挂在青禾身上,眼睛都没睁开,任由宫人们给他穿衣束发,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本太子昨晚喝了酒……头疼……告假……”
“殿下,太傅说了,”青禾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传话,“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萧珩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行,周文渊,你狠。
等他被抬到文华殿的时候,已经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小半个时辰。
萧珩故意迟到,故意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常服,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文华殿的门大敞着,周文渊已经端坐在讲案后面了。
这位老先生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手边放着一把戒尺——那戒尺萧珩再熟悉不过了,竹制的,打在手心上又疼又麻。
当然,周文渊从不敢真打他,只是用来敲桌案,每次敲都震得萧珩耳膜发疼。
“太子殿下,”周文渊的声音不咸不淡,连头都没抬,“今日迟到了两刻钟。”
萧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自己的书案后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看周文渊,笑得吊儿郎当:“太傅,本太子昨晚宿醉,头疼得厉害,能来就不错了。”
“宿醉?”周文渊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片后面射过来,像两把锋利的刀,“殿下年已及冠,即将大婚,却不知节制,沉溺酒色,何以治国平天下?”
萧珩眨了眨眼,笑得愈发灿烂:“太傅,本太子还没大婚呢,哪儿来的色?您这是盼着本太子早点沉溺呢?”
周文渊的脸黑了。
“殿下慎言!”
“好好好,慎言慎言。”萧珩摆了摆手,满脸写着“我偏不”,嘴上答应得痛快,二郎腿晃得更厉害了。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像在压制什么,然后拿起《资治通鉴》,开始讲课。
“今日讲汉武帝,武帝雄才大略,然晚年穷兵黩武,致巫蛊之祸……”
萧珩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他对这些历史典故毫无兴趣,尤其不喜欢周文渊讲课的方式——太枯燥了,像念经一样,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一点起伏。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两个字:文渊。
画完了还觉得不过瘾,又在旁边画了一根拐杖,拐杖上挂着一顶官帽。
周文渊讲着讲着,发现萧珩在低头画画,声音骤然拔高:“太子殿下!”
萧珩抬起头,一脸无辜:“嗯?”
“臣方才讲的,殿下可听明白了?”
萧珩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纯良无害:“听明白了。太傅是说,汉武帝是个老糊涂,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做了一堆错事,最后差点把江山败了。”
周文渊的脸色铁青。
“臣的意思是,帝王当以史为鉴——”
“对对对,”萧珩接得飞快,“以史为鉴,就是说年纪大了就该退休,别占着位置不放。太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文渊气得胡子都在抖。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戒尺“啪”的一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殿下!臣侍奉三朝君主,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顽劣的学生!”
萧珩不怕他发火,就怕他不发火。看见周文渊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反而更来劲了,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说:“那太傅现在见着了,开不开心?”
“你——”
“本太子怎么了?”萧珩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本太子在认真听讲啊,太傅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父皇该怪本太子不尊师重道了。”
周文渊深吸了三口气,才把涌到嗓子眼的血压下去。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念清心咒,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翻开书页,继续讲课,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周文渊每讲一句,他就在心里反驳一句,面上却挂着乖巧的笑,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其实脑子里早就飘到了别处。
他在想裴衍。
想裴衍今天上朝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昨晚在假山里留下的,虽然衣领遮住了大半,但若是裴衍仔细看,应该能看到一点。
想到裴衍看到那些痕迹时的表情,萧珩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太子殿下!”周文渊的声音再次拔高。
萧珩回过神来:“啊?”
“臣方才问,殿下认为,为君者最不可取之处是什么?”
萧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最不可取的,就是天天被人管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连睡个懒觉都不行。”
周文渊的手在发抖,戒尺都快握不住了。
萧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场仗又赢了,心情大好。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太傅,本太子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殿下,时辰未到——”
“本太子说到了就到了。”萧珩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冲周文渊笑了笑,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少年人的张扬和得意。
“太傅,您年纪大了,别太操劳,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见——哦对了,明天本太子可能还会迟到。”
说完,他扬长而去,留下一殿的寂静和周文渊铁青的脸。
走出文华殿,阳光正好。萧珩眯了眯眼,心情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跟周文渊对着干,虽然无聊,但每次赢了的感觉都不错。就像逗裴衍一样,看着那个古板的人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不过裴衍和周文渊不一样。
周文渊是真的生气,裴衍是假装生气——或者说,裴衍的生气底下藏着别的东西,那种被他压着的、随时都会喷薄而出的欲望,才是萧珩真正想要的东西。
萧珩弯了弯嘴角,决定明天上课的时候再想个新法子气周文渊。
至于今晚嘛……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裴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