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从文华殿出来,心情好得像三月的春风。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月白色的锦袍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去裴府。”他对身后的侍卫说。
青禾跟在旁边,闻言愣了一下,小声提醒:“殿下,这大上午的,裴大人应该还在朝上……”
“本太子等他。”萧珩弯了弯嘴角,抬脚就走,衣袍翻飞,步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
他的身后呼啦啦跟了一串人——四个带刀侍卫,两个宫女,浩浩荡荡地从东宫穿过后宫,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排场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知道太子出行,又不会惊动太多人。
裴衍的府邸在朱雀街,离皇宫不远,马车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萧珩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大摇大摆,从不提前打招呼,裴府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这位太子殿下说来就来的作风。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太子的仪仗,慌忙跪了一地。
萧珩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问:“裴衍呢?”
门口的管事迎上来,躬着身子,面色有些为难:“回殿下,大人刚下朝回来,正在后院沐浴……”
萧珩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沐浴。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萧珩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些画面——裴衍脱了那身板正的朝服,散了束发,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弯起嘴角,加快了脚步。
“殿下!”管事慌忙跟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大人正在沐浴,殿下进去恐怕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萧珩头都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身后的侍卫和宫女一路小跑才跟得上,“本太子又不是没见过。”
青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听到这话差点绊了一跤。
殿下,您见过什么见过啊!
但这话她不敢说。作为贴身宫女,她太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气了,越拦他越要去,拦得狠了他还要发火,还不如由着他去。反正裴大人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对殿下倒是从来不会真的发怒。
萧珩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过游廊,一路畅通无阻。裴府的下人们看见他都自动退到两边,跪下行礼,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拦他。
后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
萧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一串人,皱了皱眉:“都在这儿等着。”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只好带着侍卫们停在院门外,看着自家殿下推门走了进去,那背影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院门关上,青禾和四个侍卫面面相觑。
“青禾姐姐,”一个小侍卫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和裴大人……是不是有点……”
青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小侍卫立刻闭嘴了。
院子里,水声越来越清晰。
萧珩放轻了脚步,穿过洒满阳光的天井,绕过一丛翠竹,看见了裴衍的浴室。那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半敞着,氤氲的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门口站着一个宫女,是裴衍房里的丫鬟,名叫碧桃。碧桃看见萧珩,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跪下:“太子殿下!大人正在沐浴,殿下进去恐怕……”
“恐怕什么?”萧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桃花眼里带着笑意,声音却是懒洋洋的不容置疑,“本太子来找你们大人议事,怎么,还要先递帖子?”
碧桃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恕罪,只是大人吩咐过,沐浴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本太子是任何人吗?”
碧桃说不出话了。
萧珩低头看着她,忽然弯下腰,伸手在她下巴上轻轻一抬,笑得温柔又危险:“好姑娘,你拦不住本太子的,不如省点力气,去给本太子沏壶茶来。上回那个龙井不错。”
碧桃的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既不敢再拦,也不敢真的去沏茶。
萧珩直起身,不再看她,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松木和皂角的清香,温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萧珩眯了眯眼,适应了屋内的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浴室不大,中间放着一个宽大的浴桶,木质深沉,水汽氤氲。
裴衍靠在浴桶边缘,双臂搭在桶沿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他的肩线和锁骨往下淌,没入水面之下。
他的眼睛闭着,眉目舒展,像是在小憩,整个人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和锋利,多了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慵懒和柔软。
萧珩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见过裴衍穿朝服的样子,端方持重,如松如柏;见过裴衍穿便服的样子,沉稳内敛,冷峻寡言;也见过裴衍失控的样子,眼底烧着火,声音哑得不像话。
但他没见过裴衍这个样子。
水汽里,雾气中,褪去所有铠甲和伪装,只是一个男人在沐浴。
那些平日里被衣袍遮住的身体线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宽阔的肩,结实的手臂,还有胸口那道旧伤的疤痕,在雾气中像一道淡淡的月牙。
萧珩忽然觉得有点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青石板的地面湿漉漉的,他的靴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衍没有睁眼。
萧珩走到浴桶边,低头看着水里的人,忽然弯下腰,伸手拨了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温热的溅上裴衍的肩膀。
“裴卿,”萧珩的声音带着笑意,又轻又软,像是裹了蜜糖的钩子,“沐浴怎么不关门?万一进贼了怎么办?”
裴衍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从雾气中抬起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慵懒和暗沉,在看到萧珩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缩。
水珠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落,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来,落进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殿下。”裴衍的声音低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被水汽浸润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萧珩的笑容更深了。他索性在浴桶边蹲下来,胳膊撑在桶沿上,托着下巴看裴衍,两个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水珠。
“本太子来找你,”萧珩眨了眨眼,“你倒好,在这儿享清福。”
裴衍靠在桶壁上,微微侧头看他。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殿下稍候,”裴衍说,声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臣这就出来。”
萧珩摇头,笑得更欢了:“不急不急,本太子又不赶时间。你慢慢洗,本太子在这儿看着。”
裴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下,”他说,声音压低了几分,“臣在沐浴。”
“本太子看见了呀。”萧珩歪着头,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滑过锁骨,滑过胸口,落到水面之下。他看得明目张胆,毫不避讳,甚至舔了舔嘴唇,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裴衍搭在桶沿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萧珩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越发得意。他就喜欢看裴衍这副隐忍的样子,明明已经被撩得快要失控了,还要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假面。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狼,你越逗它,它越躁动,可锁链还在,它就只能忍着。
“裴卿,”萧珩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裴衍的肩膀上戳了戳,指腹触到湿滑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沐浴后的热度,“你身上这个疤,是怎么来的?”
裴衍垂眼看了看萧珩的手指,又抬起眼看萧珩的脸。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旧伤。”他说。
“本太子问的是怎么来的。”
“战场上。”
萧珩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戳了一下:“本太子问的是哪场战役。”
裴衍忽然伸手,握住了萧珩还在他肩膀上作乱的手指。他的手掌湿漉漉的,滚烫的,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殿下,”裴衍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危险的意味,“臣只穿了一件中衣在里面。”
萧珩愣了一下。
“殿下若是再戳下去,”裴衍握着他的手指,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他的指节,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件中衣怕是要湿透了。”
萧珩的脸终于红了。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来退了两步,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恨恨地看着裴衍,裴衍却神色如常地靠在浴桶里,甚至微微扬了扬嘴角,像是在笑他。
“裴衍你——无耻!”萧珩恼羞成怒。
“殿下说的,”裴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奏折,“殿下不赶时间,臣慢慢洗。殿下若是不愿等,臣这就出来。”
萧珩瞪着他,脸颊烧得厉害,耳朵尖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还是裴衍先开了口。
“殿下先去正厅喝茶,”裴衍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哄,“臣换好衣裳就来。”
萧珩咬了咬唇,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推开院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青禾。
青禾看他红着脸出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珩就劈头盖脸地凶了一句:“看什么看!去沏茶!”
青禾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去沏茶了。
萧珩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心里把裴衍骂了一百八十遍。
他明明是去撩人的,怎么最后反被撩了?
裴衍那句“臣只穿了一件中衣在里面”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湿透了”?他是在暗示什么?他是不是故意的?
萧珩越想越气,走到正厅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住了脸上的热度。
但心跳还是很快。
他攥着茶杯,想起裴衍在水汽中看他的那个眼神,沉沉的,暗涌的,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收拢。
萧珩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衍,”他咬牙切齿地小声说,“你给本太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