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照例是鸡飞狗跳。
周文渊讲《贞观政要》,萧珩在底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文渊的戒尺在桌案上敲了三下,萧珩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水汽,眨了眨,又眨了眨,一脸无辜地看着太傅。
“太子殿下,”周文渊的声音像淬了冰,“臣方才讲的,殿下可听明白了?”
萧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听明白了,太傅说魏征很会说话,把李世民哄得很开心。”
周文渊的脸又黑了。
萧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歪了歪头,耳朵上那串新戴的耳坠便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声。
那是他前些日子命人打的,一只耳朵上穿了三个洞,戴了三枚小巧的金环,环上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和青金石,彼此碰撞,叮叮当当的,像春天的风铃。
周文渊的目光落在他耳朵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殿下,身为储君,仪容当端庄持重,这等市井女子的装束——”
“太傅,”萧珩笑着打断他,伸手摸了摸耳坠,故意晃了晃脑袋,让那声音更清脆些,“这是母后送的呢,太傅要是觉得不妥,不如去找母后说说?”
周文渊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皇后娘娘护犊子是出了名的,上回有个御史弹劾太子奢靡,第二天他家屋顶的瓦片就被人揭了一半,至今没找到是谁干的。
满朝文武都知道,得罪太子还有活路,得罪皇后娘娘,那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珩看着周文渊吃瘪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耳坠叮叮当当,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
下了课,萧珩心情大好,带着青禾和几个侍卫在御花园里闲逛。春末夏初的园子里花开得正盛,牡丹、芍药、蔷薇,一丛一丛的,姹紫嫣红。
萧珩走在花间小径上,步子轻快,耳坠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殿下这耳坠真好看,”青禾跟在后面,笑嘻嘻地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
萧珩得意地摸了摸耳朵:“那当然,母后挑的能不好吗?”
正说着,前面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萧珩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皇帝萧万州从假山后面转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看样子也是在散步。
他年过四十,面容威严,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九龙玉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儿臣参见父皇。”萧珩立刻行礼,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耳朵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耳朵上戴的什么?”皇帝走过去,伸手捏住萧珩的耳垂,把那串耳坠翻来覆去看了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好好一个男人,戴这些东西像什么样子?”
萧珩被捏得有点疼,缩了缩脖子,小声说:“父皇,这是母妃送的……”
“你母妃送的?”皇帝的手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怎么尽教你这些不正经的。”
萧珩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凌厉的声音。
“皇上在说什么不正经呢?”
萧珩回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来的是他的母妃,沈温怡。
皇后今年三十有六,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和萧珩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款款走来,裙裾拖过青石路面,像一朵移动的云。
皇帝的手还捏着萧珩的耳垂,听见沈贵妃的声音,下意识松开了。
沈皇后走到近前,先是给皇帝行了礼,然后目光落在萧珩的耳朵上,眼睛顿时亮了。
“珩儿!”她一把拉过萧珩,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睛里全是欢喜的光,“你终于戴上了!让母后看看——哎呀,好看,真好看,比母妃想的还要好看!”
萧珩被亲娘捧着脸揉来揉去,耳坠晃得叮当乱响,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抗议:“母后,儿臣不是小孩子了……”
“在母后这儿你永远是小孩子,”沈皇后浑然不理,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三枚耳坠,满意得直点头,“这个款式配你,金子太俗了,这个镶珍珠和青金石的就雅致多了。你皮肤白,戴这种冷色调的好看。”
皇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皇后,珩儿是太子——”
“太子怎么了?”沈皇后转过头看皇帝,桃花眼眨了眨,笑盈盈的,“太子就不能戴耳坠了?皇上您年轻的时候不也戴过?臣妾记得您还打过六个耳洞呢,左耳三个右耳三个,比珩儿还多。”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那、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哦,”沈皇后慢悠悠地说,“年轻时候可以,当了皇帝就不行了?皇上您这规矩变得可真快。”
皇帝被噎得说不出话。
萧珩在旁边拼命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耳坠叮叮当当地响。
沈皇后拉过萧珩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珩儿,你别听你父皇的。母妃早就说了,你这耳朵生得好看,不打耳洞可惜了。你小时候母后就想给你打,你父皇拦着,说什么男子不该打耳洞。后来你长大了,母后劝了你多少回你都不肯,现在好不容易想通了,母后高兴还来不及呢。”
“儿臣以前不是怕疼嘛……”萧珩小声嘀咕。
“怕疼?”沈皇后笑得意味深长,“你连你父皇都敢顶撞,还怕疼?”
萧珩:“……母后!”
沈皇后笑得更欢了,松开他的手,转身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去,把本宫库房里那几匣子耳坠都给太子送过去。上次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批,还有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那几对,都送过去。对了,那对红宝石的也送去,虽然颜色艳了些,但珩儿皮肤白,戴起来应该也好看。”
“母后,”萧珩哭笑不得,“儿臣只有两只耳朵,戴不了那么多。”
“今天戴不了明天戴,明天戴不了后天戴,”沈皇后理直气壮,“一天换一对,一个月的都不带重样的。”
皇帝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皇后,珩儿是太子,不是你的玩偶——”
“皇上,”沈皇后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皇帝,“臣妾给儿子送几对耳坠,也要经过皇上批准吗?”
皇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娶了这个女人二十多年,从来没吵赢过她。
沈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萧珩,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珩儿,母后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喜欢什么,母后都给你。你别管你父皇说什么,他啊,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其实也觉得好看。对吧,皇上?”
她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内侍们慌忙跟上,一行人走远了,还能听见皇帝在跟身边的大太监嘀咕:“朕年轻时戴耳坠真的很好看吗?”
大太监的声音隐约传来:“回皇上,老臣那时候还没进宫……”
萧珩和沈皇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母后,”萧珩揽着沈贵妃的肩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靠了靠她的肩头,“您又欺负父皇。”
“什么叫欺负,”沈皇后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母后这叫讲道理。”
母子俩说笑了几句,皇后又叮嘱了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跟太傅对着干之类的话,才带着宫女们走了。
萧珩站在原地,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珍珠和青金石在指尖微凉,清脆的碰撞声在午后的御花园里格外好听。
他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
裴衍不哄他又怎样?他有母妃疼他,有父皇——嗯,父皇虽然嘴上说他,但最后也没真的让他摘下来。至于裴衍……
萧珩弯了弯嘴角,耳坠叮咚作响。
他决定明天戴着这串最好看的耳坠去找裴衍,看他还装不装淡定。
“青禾,”萧珩转身往回走,“母后送来的那几匣子耳坠,你帮本太子好好收着,每天换一对。”
青禾笑嘻嘻地应了。
走了两步,萧珩忽然又停下来,偏头想了想:“明天戴那对红宝石的。”
红宝石的颜色最艳,衬得他唇红齿白,好看极了。
他倒要看看,裴衍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