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青禾从外头带回来的。
彼时萧珩正坐在东宫偏殿的膳桌前,面前摆着六菜一汤,他手里捏着一只蟹黄包,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溢出来,他正眯着眼享受,青禾就凑了过来。
青禾附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殿下,奴婢方才听裴府的人说……裴大人最近好像有心仪的姑娘了。”
萧珩咬蟹黄包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眼珠微微转过去瞥了青禾一眼,那个眼神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青禾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了——像冰面下的暗涌,看着纹丝不动,底下早就翻江倒海了。
“谁说的?”萧珩把蟹黄包咽下去,声音不咸不淡。
“裴府的人私下传的,”青禾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说是云家的姑娘,云舒盈,上次春宴上见过的那个。裴大人最近去了云府好几趟,外头都在传两家要结亲了。”
萧珩慢慢地把手里的蟹黄包放回碟子里。
他盯着那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的、得意的笑,而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冷意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云舒盈。”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青禾不敢接话。
萧珩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膳桌上的菜肴还冒着热气,蟹黄包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可他的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忽然就没了食欲。
云舒盈。
他想起来了。春宴那日,他为了气裴衍,故意跟裴婉说了几句话,惹得裴衍在假山里失控。
而那个云舒盈,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没凑上来敬酒,没献艺,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他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现在想起来,有意思个屁。
萧珩把帕子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起裴衍说“殿下选好了就好”时的那个表情,逆光里的剪影,抿紧的唇线,看不出悲喜的眼神。
他当时以为裴衍是在赌气,是在以退为进,是在等他服软。
现在想来,该不会是真的不在意了吧?
该不会是真的有了别人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又细又尖地扎进萧珩的心口,不深,但疼得精准。他想起裴衍吻他时的样子,那么凶,那么狠,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那样的裴衍,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有了钟意的女子?
可万一呢?
万一裴衍真的倦了呢?万一裴衍觉得他太难伺候了呢?万一裴衍想通了,觉得还是找个温柔体贴的大家闺秀安安稳稳过日子比较好呢?
萧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青禾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萧珩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青禾,去把云舒盈接来。”
青禾愣住了:“……殿下?”
“本太子说,去把云舒盈接来,”萧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说本太子请她吃饭。”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看着萧珩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家殿下了——他笑得越好看,心里就越不爽;他表现得越不在乎,实际上就越在意。
“是,殿下。”青禾转身出去了。
萧珩继续吃饭。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一口汤,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
但他的筷子在夹第三块糖醋鱼的时候,不小心把鱼肉戳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散在盘子里,像一摊烂泥。
他盯着那摊碎鱼肉看了两秒,把筷子放下了。
他就不信了。
裴衍不是有了钟意的女子吗?不是云家的姑娘吗?
好啊,他把云舒盈接过来,好好招待,和和美美地吃一顿饭。他倒要看看,裴衍知道以后是什么表情。
萧珩弯了弯嘴角,笑得又甜又冷。
他不是喜欢气人吗?他不是喜欢撩了就跑吗?他不是仗着裴衍喜欢他就肆无忌惮吗?
那今天就换个玩法——他不找裴衍,他找云舒盈。
找裴衍钟意的女子,请她吃饭,陪她聊天,对她笑。
气不死裴衍算他输。
一个时辰后,云舒盈被请进了东宫。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秀,气质温婉,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端庄大方,看着就让人舒心。她走进偏殿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没有一般闺秀见到太子的慌张和羞涩,反而透着一种从容的淡定。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云舒盈行礼,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萧珩坐在主位上,支着下巴看她,笑得和煦如春风:“云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云舒盈谢了座,在客位坐下,坐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既不四处打量,也不偷看萧珩,乖顺得像一只被精心教养的猫。
萧珩打量着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不错。不卑不亢,落落大方,长得也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如果裴衍真的要娶妻,娶这样的女子,确实挑不出毛病。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云姑娘今年多大了?”萧珩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回殿下,臣女今年十七。”
“十七,好年纪。”萧珩点了点头,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本太子记得春宴那日,云姑娘坐在最后面,也没上来敬酒,是不爱热闹?”
云舒盈双手接过茶杯,轻轻道了谢,才回答:“臣女性子静,不太会应酬,怕扰了殿下的兴致。”
“怎么会?”萧珩歪着头看她,桃花眼里盛满了真诚的笑意,“本太子最喜欢安静的人了。那些凑上来的,叽叽喳喳的,本太子反而不喜欢。”
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换作旁的姑娘,早就红了脸。但云舒盈只是微微一笑,垂着眼说了句“殿下抬爱”,不卑不亢,既不接茬,也不冷场。
萧珩挑了挑眉,觉得这姑娘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他让人添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江南口味——他事先打听过,云舒盈是苏州人,吃不惯北边的油腻。云舒盈看着端上来的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是安静地道了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苏州的风土人情聊到京城的花卉节令,从诗词歌赋聊到琴棋书画。
萧珩刻意表现得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恰到好处,时不时给她夹菜添茶,体贴得像个称职的东道主。
云舒盈始终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杯温吞的白水,怎么都激不起波澜。
萧珩面上笑着,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不是因为云舒盈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如果裴衍真的喜欢她,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温婉大方,知书达礼,不争不抢,不像他——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动不动就甩脸子,还总爱把人当猴耍。
萧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他是在气裴衍,怎么气着气着,把自己给气着了?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匆匆走进来,附在萧珩耳边说了句什么。萧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和畅快。
“请他进来。”萧珩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云舒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什么都没有问。
片刻后,裴衍走进了偏殿。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冷峻,步伐沉稳。
但他的气息不太稳——萧珩注意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赶路赶得很急,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裴衍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珩身上,然后移到云舒盈身上,最后又回到萧珩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块石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底下却已经搅起了暗流。
“臣参见殿下。”裴衍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萧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酒杯,笑得张扬又欠揍。他耳朵上那串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脆。
“裴卿来得正好,”萧珩笑盈盈地说,“本太子正和云姑娘吃饭呢,你要不要一起?”
裴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
萧珩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更甜了,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伸手给云舒盈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云姑娘,这个松鼠鳜鱼是苏州的做法,你尝尝,看像不像家乡的味道。”
云舒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衍一眼,垂下眼睫,安静地说了声“多谢殿下”。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萧珩余光瞥见他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心里痛快极了。
不是有了钟意的女子吗?不是去了云府好几趟吗?不是说不介意他选太子妃吗?
好啊,那他就和这个“钟意的女子”好好处处。
看谁先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