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说聊天其实不太准确,大部分时间是萧珩在说,傅驳闻在听,偶尔点评几句,句句都像刀子一样精准。
萧珩说醉月楼的桂花酿不够醇,傅驳闻就接了一句“你喝的是三年陈的,十年陈的在后面窖里藏着,老板娘不给外人喝”,萧珩瞪大眼睛说你连这都知道,傅驳闻淡淡地说了句“我常来”。
萧珩说常来是来听戏还是来看姑娘,傅驳闻看了他一眼,说看人,萧珩追问看什么人,他又不说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若隐若现的,像是故意的。
萧珩觉得这个人比裴衍有意思多了——裴衍是闷,闷到你把火把怼到他脸上他都不一定燃;傅驳闻是冷,冷是真的冷,但冰层下面好像藏着什么活的东西,偶尔从裂缝里透出一丝热气,让你忍不住想拿锤子把整面冰墙敲碎了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临走的时候,萧珩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傅驳闻说了句“今日这酒喝得不错,改日再请”。
傅驳闻也站了起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垂眼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该回去了,再晚要被人找了”。
萧珩愣了一下,想问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傅驳闻已经坐下了,重新端起那杯陈年龙井,目光移向戏台,姿态闲散得像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萧珩看着他那副“我不认识你你别跟我说话”的样子,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耳畔那对和田玉耳坠在发丝间闪了闪,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萧珩回到东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从侧门溜进来,绕过了前殿的侍卫——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懒得解释自己去了哪里。
青禾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手里还提着从醉月楼打包回来的桂花糕,气喘吁吁的,嘴里嘟囔着“殿下您走慢点”。
萧珩充耳不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衣袂翻飞,像一只急着归巢的鸟。
他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戏台上听来的《牡丹亭》的调子,虽然哼得荒腔走板的,但架不住他高兴。
转过回廊,就看见陆骁站在寝殿门口,表情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看见萧珩就扑了过来,那架势不像是在东宫当差,倒像是在战场上看见援军。
“殿下!”陆骁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救命啊出大事了”的紧迫感,“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萧珩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脚步一顿,桃花眼微眯:“怎么了?”
“裴大人,”陆骁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道没解开的算术题,“裴大人他……病了。”
萧珩一愣。“病了”两个字砸在他耳朵里,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像隔着一层棉花听人说话,模模糊糊的。
然后那两个字像两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裴衍病了。
裴衍怎么会病?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在朝上跟人吵架吵得中气十足,连周安那个老东西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被一层薄薄的焦急盖住了:“什么病?”
陆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发烧。”
“发烧?”萧珩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天发烧?”
初夏的天气,不冷不热的,满京城连个伤风咳嗽的人都没有,裴衍怎么会发烧?萧珩第一个念头是陆骁在跟他开玩笑,但看着陆骁那张苦得像吞了黄连的脸,又觉得不像。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青禾注意到他握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怎么发烧的?”萧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太子爷惯常的那种“你给我说清楚”的压迫感。
陆骁咽了口唾沫,像是这个问题触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领域,小心翼翼地措辞:“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只听裴大人身边的云暗说……好像是……洗了冷水澡……”
“冷水澡?”萧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的焦急已经盖不住了,“他好端端洗什么冷水澡?大夏天的洗冷水澡也不至于发烧吧?他是把整个人泡在冰窟窿里了?”
陆骁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知道内情,但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的那个内情是——裴大人从东宫出来以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东市买蟹黄包,然后来了东宫,得知殿下去了青楼,把那笼已经凉透了的蟹黄包留在了东宫,走了。
走了以后去了哪里,陆骁不知道,但云暗后来传话来说,裴大人回府之后脸色就很不好,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往心口上捅了一刀又拔出来、血还没流干净的那种不好。
然后裴大人就让云暗准备冷水,说要沐浴。云暗拦了,说大人您脸色这么差不能洗冷水,裴大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云暗就去准备冷水了。
这些细节陆骁不敢跟萧珩说,因为他觉得说了以后,裴大人可能会杀他灭口,殿下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