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不撒手,裴衍也就由着他抱。两个人在床上黏黏糊糊地靠了一会儿,萧珩嫌热,推了裴衍一把,说“你身上跟火盆似的,离我远点”。
裴衍没动,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臣冷。”
“你冷个屁,你烫得能煎鸡蛋了。”
“心里冷。”
萧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骂人又骂不出来,最后伸手在裴衍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大,听着响而已。
裴衍挨了这一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着萧珩的脖颈,像只赖着不走的狗。
又过了一会儿,萧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转转,你这屋子我还没仔细看过。”
裴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萧珩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活动了一下被箍得发酸的肩膀,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裴衍的寝卧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多一件都没有。
萧珩上次来的时候光顾着跟裴衍置气,连正眼都没瞧这屋子一眼,今天仔细看了才发现,这人的日子过得真是清苦到了极点。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寒林,笔墨萧索。萧珩凑近了看,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衍”字,笔画瘦硬,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
萧珩弯了弯嘴角,心想这人还会画画呢,改天让他给自己画一幅,就画东宫的桃花,画不好不许吃饭。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弓。弓身乌黑,弓弦紧绷,看着有些年头了,保养得却很好,没有一丝灰尘。
萧珩伸手摸了摸弓臂,想起裴衍以前是武将出身,后来才转了文职。
他回头看了裴衍一眼,裴衍靠在床头,目光懒懒地跟着他转,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萧珩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面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丛竹子,稀稀拉拉的几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萧珩皱了皱眉,心想这什么破竹子,改天让人从宫里移几株好的过来。
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兰草,倒是养得不错,叶子碧绿修长,姿态优雅。
萧珩用手指拨了拨兰草的叶子,心想这盆应该是某个重要的人送的——他没问,问了显得他小气。
转了一圈,他最后来到了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毡布,上面摊着几本书、一摞纸、一方砚台、几支笔。书是《盐铁论》《汉书·食货志》之类的,厚厚的,书页间夹着不少签条,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
纸分两种。一种是大张的白纸,叠得整整齐齐摞在案角。
另一种是写满了字的信笺,墨迹新鲜,应该是今天刚写的,内容无外乎是漕运、粮仓、银钱往来之类的东西。
萧珩瞄了一眼就不看了——不是看不懂,是看了头疼。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白纸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雪白细腻,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萧珩盯着那叠白纸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从最上面抽了一张出来。
裴衍靠在床头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也没动。
萧珩把那张白纸铺在案上,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他的握笔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笔杆靠在虎口处,不偏不倚。
虽然他很久没有好好写过字了,平日里能让人代笔就让人代笔,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张白纸忽然就手痒了。
他想了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不太好意思描述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
他偏头看了裴衍一眼,裴衍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你想干什么”的无声询问。
萧珩没理他,转回头,提笔落字。
他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肆意,带着一种嚣张的漂亮。笔画舒展,墨迹饱满,铁画银钩之间藏着少年太子的任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纵。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刷刷刷几笔,几个大字就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写完了,他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拎起那张纸的两角,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过身,对着裴衍举了起来。
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的是——
“裴长策。”
裴衍的字。
就是这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白纸正中央,像给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在作业本上写了名字。
裴衍靠在床头,看着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脸还是那张冷峻的脸,中衣微敞,头发散着,整个人带着一种病中慵懒的松弛。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看了三秒,又抬起眼看萧珩。
“殿下叫臣什么?”
萧珩拎着那张纸,歪着头看他,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裴长策啊。你觉得怎么样?”
裴衍沉默了一瞬。
“臣比殿下大五岁。”
“那又怎样?”萧珩理直气壮,“本太子是君,你是臣,本太子叫你长策你就得应着。”
裴衍看着他,不说话。萧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丝毫不输,拎着那张纸又晃了晃,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不喜欢?那本太子再写一张,写‘裴小衍’?还是‘小裴’?”
“殿下。”
“嗯?”
“把纸拿过来。”
萧珩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臣想仔细看看。”
萧珩将信将疑地把纸递过去,手刚伸到裴衍面前,就被扣住了手腕。裴衍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一眼,放到枕头旁边——和那根白玉簪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握住萧珩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抬起眼看他,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你是故意的吧”的审视。
“裴长策,”裴衍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什么,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臣长这么大,第一次听殿下这么叫。”
“那本太子是第一个,”萧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荣幸吧?”
裴衍看着他那副张扬跋扈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拿你没办法的笑。
他握着萧珩的手没松,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荣幸。”
萧珩被他笑得耳朵尖发烫,抽回手,转过身假装去收拾书案上的笔墨,嘴上不饶人:“行了行了,别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把纸给我,我再写一张,刚才那个‘长’字写得不够好看,我重写一个。”
裴衍没给他。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了中衣的领口里,贴着胸口放好。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萧珩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干什么?”
“收好了。”裴衍说。
“你收那个地方?”
“贴身放着,不会丢。”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但看着裴衍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病人”计较,转身走回书案前,又抽了一张白纸出来,铺平,蘸墨,落笔。
这次写的是——“还我。”
裴衍靠在床头,看着那张纸上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像远处滚过的闷雷,但萧珩听见了,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
“笑什么笑,快点还我。”
“不还。”裴衍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执拗,和他平时那副冷面无私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张——“裴长策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