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暗在厨房里煮姜汤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
他蹲在灶台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看着砂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冒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念头——大人今天这出戏演得值不值?殿下到底看没看出来大人在装病?
看出来了他俩会吵架吗?没看出来他俩会和好吗?
和好了他今晚还用不用在门口守着?
不用守着的话他能不能去喝一杯?
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子从灶膛里飞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点。他吹了吹,继续拉。
他跟了裴衍五年,五年里见过大人笑,见过大人怒,见过大人面无表情地把一个贪官的罪状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那人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后来大人说“备冷水”,他拦了。大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的,但云暗就是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你别管我”四个字,读得明明白白,于是他就去备冷水了。
再后来大人从冷水里出来,嘴唇紫了,脸色倒是不白了——烫的。大人又泡了热水,出来以后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蟹,往床上一躺,说“去东宫,告诉殿下,我病了”。
云暗当时想说“大人您这病是装的啊”,但他没敢。
他去了东宫,跟陆骁说了,陆骁的表情从“嗯”变成“嗯?”变成“嗯!”,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云暗没有跟陆骁说大人是装的,因为他觉得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跟陆骁说了别的——他说了殿下在醉月楼见了一个蓝衣男子聊了很久。
这件事他不是故意打听的,他就是好奇。
好奇是人之常情,对吧?
陆骁告诉他了。陆骁的表情当时很微妙,像是想说“你管好你自己吧”又没说出口。
云暗没在意,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回去就告诉了大人。
大人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暗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大人说了一句“你再说话就滚去马厩睡”。
云暗闭了嘴。他不是怕去马厩睡,他是觉得大人今天已经够惨了,他不能再添堵了。
姜汤煮好了。云暗把砂锅端下来,滤出一碗琥珀色的汤汁,闻了闻,姜味很冲,辣眼睛。
他又加了一勺红糖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又辣又甜,像大人和殿下的关系。
他端着托盘出了厨房,穿过游廊,往寝卧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庭院染成一片灰蓝。
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云暗深吸了一口,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陈丕。
陈丕站在游廊拐角处,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
他比云暗高出大半个头,云暗每次跟他说话都要仰着脖子,仰得脖子酸,所以他尽量不跟他说话。
但这不是他不喜欢陈丕的原因。
他不喜欢陈丕的原因有很多,排在第一的是陈丕从来不笑,无趣的要死。
云暗私下给陈丕起了个外号叫“陈皮”,果真是又干又硬又苦,泡水喝都嫌涩口。
他从来不当着陈丕的面叫这个外号,因为他比陈丕矮半个头,打不过。
但他每次路过陈丕身边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陈皮”,然后用一种“我赢了”的表情看他。
陈丕大概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表情从来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也不例外。
云暗端着托盘走过拐角,看见陈丕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昂起下巴,用一种“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姿态走了过去。
走到陈丕面前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陈丕一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默念着“陈皮陈皮陈皮”。
然后他听见陈丕开口了。
“云暗。”
云暗脚步一顿。陈丕主动叫他名字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没好事。
上一次陈丕叫他名字,是告诉他“你上个月的俸禄算错了,少发了二两”;上上次是告诉他“你拴在马厩的那匹马把缰绳咬断了跑了”。
云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仰起脸看陈丕,面无表情地说:“何事?”
陈丕低头看着他。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光晕里。
他的五官生得很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不寡,整张脸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线条,也没有柔软的弧度。
云暗一直知道陈丕长得好,但这不影响他讨厌陈丕。好看和讨厌不冲突,就像姜汤又辣又甜,两种味道可以同时存在。
“姜汤。”陈丕说,目光落在云暗手中的托盘上。
云暗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又抬头看陈丕,心想你管我煮什么呢,嘴上说:“嗯,给大人的。”
陈丕“嗯”了一声,没让路,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云暗等了两息,不耐烦了:“你挡着路了。”
陈丕没动。
云暗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决定使出他的杀手锏。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上一个嘲讽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怎么了,陈皮,你今天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