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暗那句“陈皮”一出口,自己就先心虚了。
他做好了被陈丕用眼神冻死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陈丕堵在墙角审问的准备。但陈丕没有冻他,也没有堵他。
陈丕低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那道目光往下滑,滑过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的胸口,最后落在他的腰侧。云暗下意识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青色的,成色一般,是去年自己生辰时买的。玉佩旁边是一串钥匙,再旁边是装碎银的荷包,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陈丕盯着那串东西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玉佩呢?”陈丕问。
云暗愣了一下:“什么玉佩?”
陈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看着云暗,那种目光不是生气的,也不是冷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问“你认真的吗”的审视。
“去年,”陈丕说,“你生辰。”
云暗想起来了。
去年他过生辰,不知怎么的被陈丕知道了。
那天他当值回来,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白如凝脂,雕的是兰草纹,触手生温。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云暗收”。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一样,全府上下只有陈丕写得出这种字。
他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
他不知道陈丕为什么要送他玉佩,也不知道收下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戴上了要怎么面对陈丕。
他把那块玉佩收在了箱子里,和其他不敢面对的东西放在一起,一放就是一年。
此刻陈丕站在他面前,问他“玉佩呢”。
云暗张了张嘴,想说“收着呢”,想说“忘了戴了”。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陈丕的表情告诉他,这些借口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没戴。”云暗说。
陈丕盯着他看了两秒。
“为什么?”
云暗被他问得头皮发麻。他想说“我为什么要戴你送的东西”,想说“你谁啊你管我戴不戴”。
但他看着陈丕的眼睛,那双平时冷冷清清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种很小心的、像是怕碰碎什么的探询。
云暗忽然觉得手里的托盘沉得要命。
“我……”他张了张嘴,“回去煮姜汤了,大人等着呢。”
他端着托盘绕过陈丕,走得飞快,衣袂带起一阵风。
他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他知道陈丕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小片暖的、不烫但怎么也甩不掉的烙铁。
他走过拐角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寝卧的门虚掩着。云暗用肩膀推开,一步跨进去,张嘴想说“大人姜汤好了”——然后他站住了。
裴衍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中衣微敞,头发散着。
他的右手握着萧珩的右手,带着那只手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写字。萧珩整个人歪在裴衍肩头,嘴上不消停,叽叽喳喳的。
“你这个撇写得太长了!本太子平时写‘裴’字不是这样的——你故意的吧?你握着本太子的手写你自己的名字,你这么喜欢你名字??”
裴衍没说话,也没松手。
萧珩又骂了一句,这次是含糊不清的,像含了一颗糖在嘴里咕哝。云暗没听清骂的什么,但他听清了裴衍的回答。
裴衍说“嗯”,只有一个字,那个字里带着笑。
云暗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端着一碗快要凉透的姜汤,看着自家大人像教小孩子一样握着太子殿下的手写“裴衍”,看着太子殿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乖乖让人家握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经历的一切——冷水澡、醉月楼、陈皮、玉佩——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他觉得不真实。
“云暗。”裴衍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云暗端着托盘走过去,把姜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后退两步,行了个礼。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大人,姜汤好了。”
裴衍“嗯”了一声,端起了碗。
萧珩歪在裴衍肩头,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了皱鼻子,然后转过脸来看云暗。桃花眼弯弯的,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打量。
“你脸怎么这么红?”萧珩问。
云暗想说我没红。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
“厨房热。”云暗说。
“厨房热你脸红什么?”萧珩笑得更好看了,“你刚才路上遇见谁了?”
云暗想说没遇见谁。但他的嘴比脑子快,说了句“属下告退”,转身就走了。这次走得比来时更快,快到裴衍的那声“嗯”还没落地,人已经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云暗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看着第一颗星星从暮色里亮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丕问他“玉佩呢”。
他问的是“玉佩呢”,不是“玉佩你怎么不戴”。他问的是“玉佩呢”,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小心的、像是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的探询。
云暗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并不存在的玉佩。
它在箱子里。和其他不敢面对的东西放在一起。
寝卧里,萧珩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确认云暗走远了,才从裴衍肩头直起身来。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看裴衍,桃花眼里闪着一种恶作剧的光。
“你喝呀。”萧珩说。
裴衍端着碗,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不是你让人煮的吗?”
“烫。”裴衍说。
萧珩看着他。他看着萧珩。
“所以呢?”萧珩问。
裴衍没说话,把碗往前递了递。碗口对着萧珩,意思明明白白——你喂我。
萧珩瞪大眼睛:“裴衍,你是不是得寸进尺?”
裴衍没否认,碗也没收回来。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心软的光。
萧珩瞪了他三秒,一把抢过碗,舀了一勺姜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动作粗鲁但吹得很仔细。吹完了,他把勺子往裴衍嘴边一送,语气凶巴巴的:“张嘴。”
裴衍张了嘴。
勺子送进去,姜汤喂进去,裴衍咽了。萧珩又舀了一勺,又吹,又喂。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喝,谁也不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裴衍忽然抬手握住了萧珩拿勺子的手。
萧珩手一顿:“又怎么了?”
裴衍就着他的手,低头把那勺姜汤喝了。喝完了没有松手,抬起头,看着萧珩,嘴唇上沾着姜汤的水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殿下喂的,比臣自己喝的甜。”
萧珩的耳朵尖红了。
他把手抽回来,把碗往裴衍手里一塞,转过身去不看他,声音又凶又短:“自己喝!”
裴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壁上还残留着萧珩掌心的温度。他弯了弯嘴角,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姜汤是辣的,红糖是甜的,混在一起像今天所有的委屈和熨帖,一并咽了下去。
他把空碗放到小几上,伸手从背后揽住了萧珩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殿下。”裴衍闷闷地叫他。
萧珩没应,但也没躲。
“臣今天真的很难过。”
萧珩的手指蜷了一下。片刻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不像一个太子会说的话:
“……知道了。下次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