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也没说,松开了萧珩的手,转回去,拿起了筷子。
萧珩以为他要给自己夹菜。没有。裴衍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
萧珩愣了一下——裴衍不吃肥肉,这是他知道的。
上次在裴府吃饭,云暗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来,裴衍连看都没看一眼。现在他吃得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
萧珩看着他,没说话。
裴衍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他也不能吃辣,吃一点就满头汗。
果然,嚼了两下,额角开始冒汗了,但他只是拿帕子擦了擦,又去夹第二块。萧珩忍不住了:“你吃那个干嘛?”
裴衍没理他,把那块辣子鸡丁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吃。
萧珩转回头,喝自己的酒。
行,你爱吃不吃,本太子管你干嘛。
过了一会儿,裴衍开始给萧珩夹菜了。先是糖醋鱼,夹了一大块肚皮上的肉,放到萧珩碗里。
然后是清炒时蔬,一筷子,绿油油的堆在鱼上面。然后是蟹粉豆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倒在蔬菜旁边,没有洒出来。
然后是桂花糯米藕,切了厚厚一片,占了碗里剩下的大半位置。
萧珩的碗本来就小,这么几样下去,堆得冒了尖,像座小山。
萧珩低头看着那座小山,又抬头看裴衍。
裴衍正在夹第二块糯米藕,筷子停在半空中,注意到萧珩在看他,顿了一下,还是把藕放进去了,稳稳地落在山顶上,颤了颤,没倒。
“够了。”萧珩说。
裴衍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了进去。青菜从山顶滑下来,掉在桌上,裴衍用筷子捡起来,放在碗沿上。
“本太子说够了。”萧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裴衍终于停了。
他把筷子搁在筷枕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向前方的舞姬,表情冷峻,目不斜视,好像刚才那个把萧珩的碗堆成山的人不是他。
但他的耳根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菜——鱼、虾、豆腐、藕、青菜、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全是裴衍爱吃的。
糖醋鱼裴衍爱吃,蟹粉豆腐裴衍爱吃,桂花糯米藕裴衍爱吃。
那碗菜堆得像座坟头,坟头里埋的是裴衍没说出来那句话——我看到你跟别人打招呼了,我不高兴,但我不能说出来,所以我要给你夹菜,把你碗堆满,让你没空去跟别人敬酒。
萧珩看着那座小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裴衍。”萧珩说。
裴衍没动。
“裴小衍。”
裴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珩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那块红烧肉,放到裴衍碗里。又夹起那块糯米藕,也放过去。
又夹起那筷子青菜,还是放过去。一边夹一边说:
“你爱吃的你自己吃,本太子不吃。你把本太子的碗堆成这样,本太子吃什么呢?吃你的醋?”
裴衍转过头来看他。萧珩的桃花眼瞪得圆圆的,嘴上凶巴巴的,但耳朵尖红了。裴衍看了他两秒,伸手端起萧珩的碗,把那座小山扒拉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又把碗放回去。萧珩低头一看——碗里剩下的是鱼肉和豆腐,都是他爱吃的。
裴衍端起自己那只堆得冒尖的碗,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吃的全是自己不爱吃的。
他吃得很慢,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愉快但必须完成的任务。
萧珩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轻的,带着一点气,又带着一点软。
“你是不是傻?”萧珩说。
裴衍嚼着青菜,没说话。
“你吃醋你就说,你夹一桌子菜给谁看呢?”
裴衍咽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低低的:“臣没吃醋。”
“你没吃醋你吃肥肉?你裴衍什么时候吃过肥肉?”
裴衍沉默了一瞬,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了,面无表情地说:“臣以后吃。”
萧珩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又酸又软又想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了一块,放到裴衍碗里。
裴衍低头看了看那块鱼肉。
“吃你的鱼,”萧珩说,声音凶巴巴的,但不看裴衍,只看前面的舞姬,“别给本太子夹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太子碗小,装不下。”
裴衍把那块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弯了——很轻很轻的一下,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终于找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