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到了高潮。皇帝萧万州举杯邀群臣共饮,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山呼“陛下万岁”,声浪震得烛火都在晃。
萧珩也跟着站了起来,举杯,喝干,坐下,动作一气呵成。
但坐下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才稳住,冕冠的玉珠哗啦啦地响了一串。
他已经喝了六七杯了。不算多,但他这个人酒量浅,平时在宫里母妃管着,青禾看着,他想多喝一口都不行。
今天这种场合没人管他,裴衍倒是想管,但裴衍自己也被灌了不少,挡酒的代价就是被人围着敬,萧珩看见他那桌来了三拨人,每一拨都举着杯子不走,裴衍就一杯一杯地喝,喝到现在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蟹,表情倒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萧珩歪在椅背上,看着裴衍又被一拨人围住了,嘴角弯了弯,桃花眼里盛着烛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池的星星。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从胃里烧到脸上,又从脸上烧到耳朵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颊也在发烫,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想叹气。
但他没叹气,他做了一个更危险的决定——他要去找裴衍说话。
不是走过去找,是隔着桌子找。他偏过身子,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掌心里,歪着头看裴衍,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裴衍刚送走一拨敬酒的人,杯子还没放下,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转过头来,对上萧珩的视线,手顿了一下。
萧珩冲他眨了眨眼。
是那种明晃晃的、带着酒气的、存心不让人好过的眨眼,睫毛扇了两下,桃花眼里全是水光。
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裴卿,”萧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猫爪子在绸缎上慢慢地划,“你今日这身衣裳,谁给你挑的?”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紫色朝服,又抬头看萧珩,声音压得很低:“臣自己挑的。”
“不好看。”萧珩说。
裴衍没说话。
萧珩歪着头看他,等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耳坠在发丝间晃了晃。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裴衍一个人听的,虽然旁边的人稍微侧耳就能听见:“骗你的,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裴衍的耳根从红变成了深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手劲没控制住,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萧珩看着那几滴酒液顺着裴衍的手背往下淌,目光追着那道水痕走,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袖口,被紫色的布料吞没了。
“殿下醉了。”裴衍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萧珩摇了摇头,摇了三下,每一下都很慢。摇完了,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端起自己的酒杯,绕过桌案,朝裴衍走过去。
太和殿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串桌敬酒,没有人觉得太子殿下从一个位子走到另一个位子有什么不对。
萧珩走得不算稳,但也不至于跌倒,他走到裴衍面前,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进裴衍的杯子里,倒了一半,举起来,碰了一下裴衍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裴大人,”萧珩的桃花眼弯着,声音又轻又软,像裹了蜜糖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来,“本太子敬你一杯。敬你……唔,敬你今天替本太子挡了那么多酒。”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裴衍,隔着杯沿,目光水汪汪的,像浸在酒里的两颗葡萄。
裴衍也喝了。他喝得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萧珩看着他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忽然伸出手指,在裴衍的喉结上轻轻点了一下。
手指触上去的瞬间,裴衍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萧珩的指腹跟着那滚动滑了一下,触感硬硬的,温热的,像摸到了一颗活的心脏。裴衍一把抓住了萧珩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烫,扣在萧珩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萧珩“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头看裴衍的脸。
裴衍的脸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很深,底下全是烧着的炭。
“殿下,”裴衍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快要绷断的颤抖,“回去坐好。”
萧珩看着他,笑了。
他把手从裴衍的指间慢慢抽出来,抽的时候指尖在裴衍掌心里划了一下,轻轻的一道,像羽毛拂过。
“知道了,”萧珩说,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衍一眼,桃花眼里盛满了醉意和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裴衍一个人听见,“裴小衍,你耳朵好红。”
说完他就走了。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歪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歌舞,嘴角一直弯着。
裴衍坐在原地,右手握着自己左手的手腕——就是刚才被萧珩点过喉结、又划了掌心的那只手,拇指按在腕骨上,按得很用力,像是在量自己的脉搏有多快。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了。
皇帝萧万州先走,群臣跪送,山呼万岁。
萧珩也跟着跪了,跪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青禾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甩开青禾的手,自己站直了,冕冠的玉珠在额前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说“本太子没醉”。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群臣才陆续起身。
太和殿里像炸开了锅,说话声、脚步声、桌椅挪动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大声招呼同僚拼车,有人在吩咐下人去找自家的马车,还有几个喝多了的抱在一起说些“改日再聚”之类的废话。
萧珩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襟,打了个哈欠,不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他今天确实喝了不少,六七杯烈酒,对他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酒劲上头,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青禾把外袍给他披上,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裴衍从后面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紫色朝服在烛光里像一道流动的影子。
他走到萧珩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珩的另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
青禾看了裴衍一眼,裴衍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萧珩的脸上,看着那双半眯着的桃花眼和微微泛红的鼻尖,手指收紧了萧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臣送殿下回去。”裴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禾和萧珩听得到。
萧珩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身体的重量往裴衍身上挪了几分。
马车等在太和门外。青禾扶着萧珩上了车,裴衍站在车旁,犹豫了一瞬,没有上去。他的手指在车帘上搭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裴大人不上来?”青禾从车帘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微妙。
裴衍摇了摇头:“臣骑马跟在后面。”
青禾缩回去了。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裴衍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嘚的,不紧不慢。
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热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他想起宴会上萧珩点在他喉结上的那根手指,凉凉的,像一小片冰落在烧红的铁上,嘶嘶地冒着看不见的白汽。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了。青禾先跳下来,萧珩跟着往下跳,脚落了地,人晃了两下,扶着车辕站稳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快圆了,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枚凉透了的玉璧悬在头顶。夜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青禾。”萧珩说。
“奴婢在。”
“醒酒汤煮了吗?”
“煮了,一直温着呢。”
萧珩点了点头,往寝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裴衍,你回去吧,太晚了。”
身后没有应答。萧珩等了两息,迈步走了。
青禾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嘴里念叨着“殿下慢点”。
裴衍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指攥着缰绳,攥了很久,才松开。
他没有走。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在东宫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寝殿里,萧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热水把酒气蒸掉了大半,脸上的潮红褪成了淡淡的粉色,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中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往下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锦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舒服。”萧珩对着承尘说,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
青禾端着醒酒汤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萧珩喝了两口就皱眉头,说“苦”,青禾说“加了蜂蜜的”,萧珩又喝了两口,说“还是苦”,青禾说“殿下喝完奴婢去拿蜜饯”。
萧珩把剩下的半碗抢过来,仰头一口灌了,把碗往青禾手里一塞,伸手:“蜜饯。”
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渍梅子,塞进萧珩嘴里。
萧珩含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了,整个人重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殿下睡吧。”青禾放下床幔,吹灭了烛台上的几支蜡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透过纱幔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萧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看着床顶的承尘,眨了两下。
“青禾。”
“奴婢在。”
“裴衍回去了吗?”
青禾顿了一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转过身,表情有些微妙:“回殿下,裴大人没走。在宫门口坐着呢。”
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盯着床顶看了三秒,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让他坐着吧。”
青禾应了一声,退到了外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青禾出去看了一眼,又回来了,站在萧珩的床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青禾的声音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裴大人说,他有事要禀报殿下。”
萧珩没动。
“殿下?”
“让他明天再说。”萧珩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意和一点不耐烦,“今天太晚了,本太子要睡了。”
青禾又出去了。这次去的时间长了一些,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比上次急了几分。
“殿下,裴大人说……是很重要的事,今日必须说。”
萧珩翻过身来,桃花眼在夜灯的微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弯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他看着床幔顶端那个绣着云纹的金色圆顶,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
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轻轻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无奈,和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萧珩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