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躺下来的时候,床榻微微沉了一下。萧珩背对着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像一团温热的火慢慢地靠过来。
他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片额头。
裴衍没有立刻靠上来,他先把自己身上的凉气散掉——在宫门口坐了大半个时辰,夜风把他的朝服吹得透透的,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侧躺着,面朝萧珩的后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凉意褪去,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把一只手搭在了萧珩的腰上。
萧珩没动。
裴衍的手在萧珩腰侧停了一下,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那层薄薄的中衣下面温热的体温。
萧珩的腰很细,细到裴衍一只手几乎能环过来,掌根贴着腰眼,指尖堪堪够到腰侧,像一把刚好能握住的弓。
裴衍的手指微微收拢,轻轻地、慢慢地,将萧珩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萧珩顺着他的力道翻了个身,面朝裴衍,但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两颊浅浅的一层粉色,像刚熟透的水蜜桃。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散在枕上,乌黑的一片,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好看得不像真人。
裴衍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绕过去,手掌贴着他的后腰,五指微微张开,覆住了大半片腰背。
另一只手从萧珩的肩头穿过去,掌心托着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松松地拢着,不紧也不松。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萧珩的膝盖抵在裴衍的两腿之间,裴衍的小腿压在萧珩的脚踝上,没有一处是空的,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萧珩在被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往裴衍的肩窝里埋了埋,鼻子蹭了蹭他的锁骨,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含混的、像小猫被挠了下巴似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舒服到极致、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仅仅是喉咙里自然溢出的声音。
哼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三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软,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裴衍的锁骨。
裴衍的手指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萧珩又哼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长一些,像在说“嗯,就那里”。裴衍就按着那里,不轻不重地揉着,拇指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慢得像在磨墨。萧珩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在裴衍身上,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么躺着,被抱着,被揉着,被裴衍的体温裹着,被他的气息笼着。
“舒服吗?”裴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笃定。
萧珩没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裴衍的锁骨窝,嘴唇蹭着他的皮肤,含混地说了一句“闭嘴”。裴衍闭嘴了。
但他揉着萧珩后腰的手没有停,反而更轻了,轻到像羽毛拂过,萧珩的腰侧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他缩了一下,又往前贴了贴,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了裴衍的怀里。
过了很久,萧珩的声音从裴衍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裴衍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天不用上朝?”
“陛下放了一天假。”裴衍说,“宴席到深夜,明日免朝。”
萧珩“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人敢赖在这里不走。
他想起裴衍在宫门口坐了好一会,想起他穿着那身紫色朝服站在床边说“臣想见殿下”,他脱朝服的时候小心翼翼怕发出声响的样子。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他把手从裴衍胸口移到他腰侧,环住了,手指攥着他中衣的布料,攥得很紧。
“那你明天也不许走。”萧珩说,声音又软又凶,像在发号施令,又像在撒娇。
裴衍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轻轻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不是在笑,他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把被收了鞘的刀,终于可以放下来,放在这个人身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臣不走。”裴衍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殿下让臣走,臣也不走。”
萧珩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气小得像猫拍人。
捶完了,手没有收回来,摊开掌心贴在裴衍的心口上,感受着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像钟声,像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夜灯的光透过纱幔照进来,昏昏黄黄的,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更鼓响了三声,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萧珩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了,攥着裴衍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裴衍怀里,安安静静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衍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萧珩的睡脸,看了一会儿,极轻极轻地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轻到萧珩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呼吸微微顿了一瞬,又平了。
裴衍把他的被子掖好,把他散在枕上的长发拢到一起放在枕侧,把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夜还很长,但不用着急。明天不用上朝,明天一整天都不用上朝。
裴衍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萧珩的发顶,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萧珩的呼吸已经匀了,睫毛不再颤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乖得不像白天那个嚣张跋扈的太子。
裴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稀疏了下去,久到夜灯里的油又矮了一截。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被萧珩枕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座纸搭的塔。
萧珩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裴衍。
裴衍等了一会儿,等到萧珩的呼吸重新匀了,才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盖住他露出来的肩头。
他从自己的中衣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香囊,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绣工算不上多好,但每一针都走得端端正正,不像绣娘的手艺,倒像是哪个初学者笨拙地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香囊里装着几片干枯的竹叶和一小撮安神的花草,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裴衍拿着那个香囊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它塞进了萧珩的手心里。
萧珩的手指蜷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本能地收拢了,把那枚香囊握在了掌心里。
裴衍的手指覆上去,将萧珩的手连同那枚香囊一起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萧珩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粗糙的茧子蹭过萧珩的手背,一下一下的,轻轻地摩挲着。
“阿珩。”裴衍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在无人时、在怀里人睡着的时候才敢释放的柔软。
他平时叫他“殿下”,偶尔叫“声远”,只有在这种时候,在他确信萧珩听不见的时候,才敢叫一声“阿珩”——这是他母妃叫的名字,是亲人才有资格叫的名字,是他想叫很久很久、久到快要憋疯了的名字。
“阿珩。”他又叫了一声,拇指在萧珩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慢得像在磨墨,“臣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功名是自己考的,官位是自己挣的,没求过谁,也没求过什么。”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但臣求你一件事。”
萧珩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匀,睫毛还是那么安静地垂着,手里握着那枚香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刚拿到糖就睡着的孩子,连糖都舍不得撒手。
“你以后别去那个醉月楼了。”裴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委屈,和他平时那副冷面无私的模样判若两人,“你去了,臣心里难受。臣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姑娘,你就是气臣。但臣还是难受。”他把萧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在抓一根随时会被抽走的浮木。
“还有那个姓傅的。”裴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臣知道他没什么,臣就是……”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在吃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吃醋,他知道一个臣子没有资格吃太子的醋,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笑。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从萧珩在宴会上朝那个方向举起酒杯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像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只能靠给萧珩夹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烧得他在宫门口坐了大半个时辰,就为了等一个“进来”的口信。
裴衍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珩的手背,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他的嘴唇干干的,萧珩的手背滑滑的,触感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臣喜欢你。”裴衍的声音闷在萧珩的手背上,含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小心翼翼的颤抖,“臣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从你还不知道臣是谁的时候,臣就喜欢你了。”
他把萧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枚月白色的香囊安静地躺在那里。
裴衍低下头,把脸埋进萧珩的掌心里,鼻尖蹭着那枚香囊,嘴唇贴着萧珩的掌心,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以后要是不要臣了,臣就把这个香囊挂在身上,天天戴着,让别人都看看,说是太子殿下赏的。”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很久。久到夜灯里的油又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虫鸣重新热闹了起来。
他就那么低着头,把脸埋在萧珩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在黑暗里坐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然后他感觉到萧珩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蜷缩,是故意的、有目的的、像猫爪子一样轻轻挠了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