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抬起头。
萧珩还是闭着眼睛,呼吸还是那么匀,睫毛还是那么安静地垂着,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睡着时那种无意识的弧度,是醒着的、故意的、带着笑意的弧度。
裴衍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殿下。”裴衍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萧珩没睁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他握着那枚香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把它攥在了掌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线,在夜色里慢慢地、慢慢地缠上来。
“裴小衍,”萧珩闭着眼睛说,声音里全是笑意,“你字写得丑,绣东西更丑。这竹子绣得像葱,你还好意思说是竹。”
裴衍看着他那副明明醒了还要装睡、明明收了还要嫌弃、明明笑了还要装凶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碎了,碎成了满地的渣,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萧珩的肩窝里,笑了,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萧珩的手从裴衍的指间抽出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听着响而已。
拍完了,手没有收回去,插进裴衍的发间,手指松松地拢着他的后脑,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消停了的、大型的、不太好养的犬科动物。
“睡觉。”萧珩说,声音又凶又软。
裴衍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青禾准时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珩还在睡。
被子拉到下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小片额头,耳朵上还戴着昨晚忘了摘的耳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青禾端着铜盆走到床边,刚要开口,就看见了床榻外侧微微隆起的一团——被子底下有个人,脊背的线条从肩头延伸到腰际,比萧珩的轮廓大了整整一圈。
青禾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萧珩被铜盆放在架子上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青禾站在床边,表情微妙地看着被子里那一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猛地清醒了。
“出去!”萧珩的声音又哑又急。
青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萧珩在扯被子,把裴衍整个人蒙住了,连头顶都没露出来。
那床被子本来就不大,盖两个人刚好,他这么一扯,自己大半个后背都露在外面,白花花的,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
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跨出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初升的太阳眨了眨眼,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太子殿下一个人睡,那个凸起是枕头,是叠起来的衣服,是任何东西都不是一个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等里面的动静平息了,才重新敲门进去。
萧珩已经穿好了中衣,坐在床边,头发散着,脸有点红,但表情很镇定。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青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绞了帕子递过去,说“殿下,该洗漱了”。
裴衍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朱雀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几家亮了灯,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馄饨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他骑着马慢慢走在街上,脑子里还残留着萧珩被窝里的温度和那股龙涎香的气息,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在茶楼的二层靠窗位子坐下,看见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裴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见底的馄饨和三个空碟子——一个装过小笼包,一个装过烧卖,还有一个装过桂花糕。
他今年十八岁,长得和裴衍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裴衍是冷的,他是活的;裴衍是收着的,他是放着的;裴衍坐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刀,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终于放出来撒欢的动物。
他看见裴衍走过来,举起手挥了挥,嘴里还嚼着什么,含混地喊了一声“哥”。
裴衍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空碟子,又看了一眼裴未。
裴未被父母停了零钱的事他上周就知道了——不好好上学,三天两头逃课,先生告状告到了家里,父亲气得摔了茶杯,母亲哭了一场,最后决定断了他的钱路,让他“知道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裴未没钱花了,自然就来找裴衍了。
“你吃这么多,”裴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声音不咸不淡,“付得起钱?”
裴未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裴衍:“你付。”
裴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未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哥你最近怎么瘦了”“哥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哥我给你说个事儿”之类的话。
裴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注意到裴未的目光一直在往窗外飘。
“看什么?”裴衍问。裴未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楼下的某个方向,嘴角挂着一个裴衍很熟悉的、那种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弧度。
他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哥你来看,楼下那个人,长得真好看,好多人来买他的东西,居然用美色吸引…”
裴衍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顺着裴未的目光看下去。晨光里,一个穿着鸦青色衣袍的年轻人正在街边支摊子。
他从身后的板车上搬下一摞木匣子,打开其中一个,从里面取出几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摆在铺了绒布的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但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和他身上那件虽然素净但质地不差的衣袍,都说明他不像是个常年摆摊的贩子。
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薄唇微抿,整张脸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裴衍认出他了。
傅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