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里和萧珩喝了半个多时辰酒的那个人。文渊阁院子里请萧珩吃凉粉的那个人。寿宴上萧珩举杯打招呼的那个人。
裴衍盯着楼下那张脸看了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窗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裴未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分析“你看他那个侧脸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之类的话。
裴衍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傅驳闻从木匣子里取出的那些瓷器上——白瓷的茶盏，青釉的盘子，还有几只小巧玲珑的笔洗，胎质细腻，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裴未还在念叨：“哥你说他是卖什么的？瓷器的？看着不像普通商人啊，那个气质，那个手，你看见没有，他那个手——”
“裴未。”裴衍的声音不大，但裴未立刻闭嘴了。他转过头看裴衍，发现自家哥哥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不太对，像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怎么了哥？”
裴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你自己付钱。我没带银子。”
裴未瞪大了眼睛：“啊？不是，哥，你出门不带银子的吗？”
裴衍没理他，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频率比他平时快了很多。
裴未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不对劲，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没钱，他哥不给钱，他就要被扣在这里刷盘子了。
他赶紧换了副嘴脸，凑过去笑嘻嘻地说好话，企图感化亲情。
裴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还在想那个人。
不是傅驳闻。是萧珩。
萧珩在宴会上朝傅驳闻举起酒杯时嘴角那个笑。他问萧珩“那个人是谁”时萧珩说“就一个朋友，喝酒认识的”。
萧珩说“你管我跟谁喝酒”时桃花眼里那点故意气他的、亮晶晶的、让他又恨又爱的光。
裴未趴在窗沿上往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一脸惊喜：“哥，那个人收摊了！他往这边走了！你帮我拦住他，我下去问问他在哪里卖东西，我想买一个——”
“裴未。”裴衍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饭钱。剩下的你自己拿着。”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鸦青色的衣袍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裴未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碎银子，看着裴衍消失的方向，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哥你干嘛去啊”。
——
傅驳闻拉着板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裴衍正从巷口走进来。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板车的木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裴衍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同一条巷子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傅驳闻先停了下来。他把板车靠在墙边，转身看着裴衍。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礼貌的弧度。
“这位公子，”傅驳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裴衍停下脚步。他站在距离傅驳闻三四步远的地方，目光平视过去，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他的表情也是平静的，冷峻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没有。”裴衍说。
傅驳闻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些，带了点“你骗人”的意思。他歪了歪头，目光在裴衍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吗？”傅驳闻说，“那为什么我觉得你对我意见很大？”
裴衍没说话。
傅驳闻靠在板车上，双手抱胸，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着裴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笑，眼睛微微弯着，整个人从冷峻一下子变得生动了起来。
“从你在楼上往下看我的时候，”傅驳闻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道目光隔着一条街我都感觉到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欠了你的钱。”
裴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你想多了。”
“是吗？”傅驳闻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装”的促狭，“那你在茶楼上看我看了那么久，是觉得我长得好看？”
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这个人在逗他。这个人和萧珩一样，喜欢逗人，喜欢看别人被逗急了又发作不出来的样子。
不一样的是，萧珩逗他的时候桃花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带着占有欲的笑，像在说“你是我的，所以我要欺负你”。
而这个人逗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无害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好奇。后一种，裴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傅驳闻见他不说话，笑了一声，直起身来，从板车上拿起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白瓷的茶盏。
他取出其中一只，递到裴衍面前。茶盏很小，托在掌心里，釉色温润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送你的，”傅驳闻说，“算是赔个不是。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
裴衍低头看了看那只茶盏，没有接。
傅驳闻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晨光在他眼底碎成了细小的光点，衬着那张冷峻又生动的脸，确实很好看。
裴衍想起裴未在楼上说的那些话——“你看他那个侧脸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没有得罪。”裴衍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我自己的问题。”
傅驳闻挑了挑眉，像是在说“终于肯说了”。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裴衍没有下文了，便叹了口气，把木匣子合上放回板车上，转过身来靠在墙边，用一种“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的表情看着裴衍。
“行，”傅驳闻说，“你自己的问题。那我问你——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冷着一张脸，跟欠了八百万似的？”
裴衍想了想，说：“不是。”
傅驳闻等了两息，确认他没有下文了，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靠在墙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傅驳闻笑着说，“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说。你是怕说多了我跟你收费？”
裴衍看着他笑。晨光里，这个人的笑容和萧珩不一样。萧珩笑起来张扬跋扈，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能把人灼伤。傅驳闻笑起来温和内敛，像一壶温过的酒，喝下去暖洋洋的，不烫人，但会让你忘了这酒也有后劲。
“你这样的，”傅驳闻止了笑，看着裴衍，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不会有姑娘喜欢的。”
裴衍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