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把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的时候,裴衍正好推门进来。
他抬起头,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弯了个弧度,手里的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放下。
“回来了?”萧珩说,声音懒洋洋的,“本太子还以为你跟着哪位姑娘跑了呢。一上午不见人影。”
裴衍走到书案旁边,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萧珩面前那一摞写满了字的纸——周文渊布置的课业,《孟子》读后感,萧珩写了整整五页,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裴衍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目光从那些漂亮的馆阁体上扫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放了回去。
萧珩伸手去拿砚台上的墨锭,掂了掂,发现轻得不像话。
他揭开砚盖一看——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成了薄薄的一层,黑乎乎地糊在砚底,毛笔在上面划了两下,只划出一道浅浅的干痕。
“墨用完了。”萧珩皱了皱眉,把墨锭扔回砚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青禾”,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骂了一句,刚要站起来自己去磨,裴衍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裴衍拿起墨锭,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左手按住砚台边缘,右手握着墨锭,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阶。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又不突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握刀留下的痕迹。手腕处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腕骨,线条利落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萧珩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有移开。
他看着那根拇指在墨锭上微微用力,看着食指和中指夹着墨锭的上端,看着无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拢,形成一个好看的、优雅的弧度。
这双手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上书的时候,在宴会上替他剥虾的时候,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的时候。
但最熟悉的,是这双手在深夜、在床上、在他身上做过的那些事。
萧珩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他拿起毛笔,蘸了一下裴衍刚磨出来的新墨,墨色浓黑发亮,在笔尖上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
他没有往纸上落笔,而是伸手握住了裴衍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裴衍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翻过来的手掌,又抬头看萧珩。
萧珩没有看他。桃花眼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挂着一个说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弧度。
他握着毛笔,在裴衍的掌心里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触上皮肤的瞬间,裴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萧珩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个字,又像是在画一个什么东西。
墨汁在裴衍的掌心里铺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指尖,裴衍就那么摊着手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画。
过了几息,萧珩画完了。他松开裴衍的手腕,把毛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一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桃花眼里全是得意的光,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只乌龟。圆圆的身子,小小的脑袋,四条腿朝四个方向伸着,尾巴短得像一个点。
龟壳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网格,网格中间还点了一个小点,大概是肚脐眼。
整个图案丑得很有特点,像是一个六岁小孩第一次拿毛笔时的习作,充满了天真、自信和不忍直视的潦草。
“好看吗?”萧珩问,声音里全是“你敢说不好看试试”的威胁。
裴衍看着掌心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沉默了半晌。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那只乌龟。
墨汁已经干了,牢牢地印在他的掌心里,龟壳上的网格歪七扭八,四条腿长短不一,那条尾巴点得像一个省略号里最小的那个点。
“殿下画的,”裴衍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公文,“自然是好看的。”
萧珩哼了一声:“那当然。本太子画什么像什么。”
他说完拿起自己写的那摞课业,装模作样地整理着,耳朵尖还是红的。
裴衍把手收回去,掌心朝上放在膝上,拇指在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试探那墨迹干透了没有,又像是在描那只乌龟的轮廓。
他没有擦掉,就那么摊着掌心,像是怕合上手指会把那只乌龟夹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