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把手收回去之后就没再说话。他坐在书案旁边,掌心朝上放在膝上,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手心里,墨迹已经干透了,龟壳上的网格裂了几道细纹。
萧珩把那摞课业理好了放在案角,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发现裴衍还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掌看,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那种很平的、没有波澜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想什么呢?”萧珩端着茶杯,桃花眼斜睨着他。
裴衍沉默了一瞬,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又非说不可的事:“今天在街上,有个人说臣没人喜欢。”
萧珩的茶杯顿在嘴边。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来正眼看着裴衍,桃花眼里那种懒洋洋的笑意褪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认真的、带着点危险的打量。
“谁说的?”萧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把名字报上来本太子现在就让人去抄他家”的架势。
裴衍看着他,没有说名字。
他垂下眼睫,拇指在掌心的乌龟壳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很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迟疑:“臣在想,他说得对不对。”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裴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桃花眼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衍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小心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探询。
“裴衍。”萧珩叫他。
裴衍没应。
萧珩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裴衍的脸。
两只手一起捏的,左手捏左脸,右手捏右脸,拇指按在颧骨上,食指扣在下颌线,把那张冷峻的脸捏得变了形。
裴衍的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来,和他平时那副冷面无私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好笑的反差。
裴衍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就那么被捏着脸,眼睛看着萧珩,安静得像一只被主人揉圆了脸的猫。
萧珩捏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桃花眼里全是凶巴巴的认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听好了。那个说你没人喜欢的人,他眼瞎。你有人喜欢。现在有,以后也有。只要本太子在一天,你就有人喜欢。”
裴衍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被捏着脸说不了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涌上来,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春水,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眼看着就要兜不住了。
萧珩看着他那双眼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松开。
他把拇指从裴衍的颧骨上移到他的眼角,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软下来了,没有刚才那么凶,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又无奈又心疼的柔软。
“以后谁再说这种话,你告诉本太子。本太子去骂他。”萧珩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桃花眼微微眯起,凑近了看裴衍的脸,“等等,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可怜?”
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被捏着,动得不太明显。他的声音从被挤压的嘴唇间传出来,含混的,闷闷的,但字字清晰:“臣没有。”
“你有。”萧珩松开手,直起身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在装可怜。你先告状,说有人讲你没人喜欢,然后又问‘他说得对不对’,你就是在等本太子说那句话。”
裴衍抬起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根红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坐在那里,揉着脸,看着萧珩,眼底的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萧珩看着他那副被拆穿了也不心虚的样子,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倒挺响。
“裴小衍,你学坏了。”萧珩说。
裴衍握住萧珩弹他脑门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顺着萧珩的指缝滑进去,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那只画着乌龟的手掌贴着萧珩的掌心,墨迹已经干了,蹭在萧珩的皮肤上,痒痒的。
“殿下说了,”裴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心满意足的平静,“以后也会喜欢臣。”
萧珩的脸有点红了。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便由着裴衍握着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去,看着窗外那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子,声音又凶又短:“本太子说的是‘有人喜欢’,没说本太子喜欢。”
裴衍握着萧珩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
那只乌龟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被压得变了形,龟壳上的网格印在了萧珩的掌心里,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墨色的胎记。
裴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臣就当是殿下说的。”
萧珩没有反驳。他转回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裴衍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萧珩先移开了。
他把手从裴衍的指间抽出来,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不许哭。”写完了,把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朝裴衍扔过去。
裴衍接住了,展开看了看,叠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裴衍的目光在萧珩腰间停了一下。萧珩腰上挂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雕着云纹,是他平时常戴的那块。
玉佩旁边是一串玉佩穗子,再旁边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衍的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腰侧停留了片刻,收了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萧珩的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
裴衍看他的腰,裴衍的目光在那个没有香囊的位置停留了片刻,裴衍移开目光的时候睫毛垂了一下,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萧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带着点小得意的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月白色的,缎面的,绣着几竿歪歪扭扭的竹子——如果那几坨绿色的东西可以算竹子的。
香囊的系带是鹅黄色的丝绦,编得不太整齐,有几根线头翘在外面,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鸡。
裴衍看见那个香囊,手顿了一下。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香囊移到萧珩脸上,又从萧珩脸上移回香囊,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珩把香囊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裴衍,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你求我啊”的欠揍:“本太子刚才忘戴了。”
裴衍没有说话,但他伸出了手。
萧珩没有把香囊递给他。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裴衍面前,把香囊往裴衍手里一塞,转过身去,背对着裴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笑意,有得意,有“你还愣着干嘛”的催促,还有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紧张。
他的后腰对着裴衍,腰线收得很窄,衣料是月白色的薄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从肋骨到胯骨的弧线。
鹅黄色的丝绦从他垂着的手里垂下来,晃了晃,碰在裴衍的膝盖上。
裴衍低下头,拿着那枚香囊,把鹅黄色的丝绦穿进萧珩腰间的佩绦里,手指翻飞,打了一个结。
动作很快,但很仔细,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玉佩穗子的旁边,不抢眼也不局促。
他打好结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在萧珩的腰侧停了一下。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萧珩腰侧的温度,温热的,透过薄薄的缎面传过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收回来了。
萧珩转回身,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香囊。
月白色的,歪歪扭扭的竹子,鹅黄色的丝绦,和那枚羊脂白玉佩并排挂在一起,一白一黄,一贵气一朴素,像两个身份悬殊的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又说不出的般配。
他用手指拨了拨那枚香囊,香囊晃了晃,里面的干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全是笑,嘴角弯弯的,像一只终于戴上了项圈的猫,得意洋洋的,好像那个项圈不是别人给他戴上的,是他赏给别人的。
“好看吗?”萧珩问。
裴衍看着他腰间那枚香囊,看了片刻,目光从香囊移到萧珩的脸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叹息的柔软:“好看。”
萧珩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毛笔,蘸了墨,继续写他的课业。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但他写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写歪。
裴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萧珩腰侧那枚月白色的香囊上。
真是好看。
他的殿下怎么哪哪都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