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端着冰盆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她用肩膀推开门,跨过门槛,冰盆里的凉气丝丝地冒着,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她抬起头,看见了贵妃榻上的光景。
萧珩躺在贵妃榻上,鞋脱了,赤足搭在榻尾的扶手上,脚趾白生生的,趾尖泛着淡淡的粉。
他歪在一个大迎枕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山水游记》,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过。
桃花眼半眯着,看着书页的目光是散的,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衣襟敞着,领口大开的,露出一片锁骨和白花花的胸膛,那颗小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裴衍坐在榻边,背对着门口,身量高,挡住了大半的烛光,在萧珩身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碟,碟子里盛着十几颗紫莹莹的葡萄,个顶个的圆润饱满,上面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颗葡萄,修长白皙的手指掐住葡萄的顶端,轻轻一挤,果肉就从裂开的口子里滑了出来,落在碟子里,晶莹剔透的,像一块紫色的玉。
皮捏在指尖,放在碟子边沿,一颗,又一颗。
青禾端着冰盆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门槛里面。
裴衍剥好一颗,捏着送到萧珩嘴边。萧珩没看书了,眼睛盯着书页,但嘴张了,含住那颗葡萄,嚼了两下,咽了。舌尖舔了一下下唇,没说话,也没看裴衍。
裴衍又剥了一颗,又送到他嘴边。萧珩又吃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得像一幅画。
裴衍的手指上沾满了葡萄汁,紫莹莹的,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擦,拿起下一颗葡萄,掐住顶端,轻轻一挤,果肉滑出来,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没管。
青禾把冰盆放在地上,尽量不出声。但冰盆底磕在地砖上,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萧珩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了青禾一眼,又移回去了。
裴衍没有回头,他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剥了。
青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裴衍的手上——那双修长的、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沾着紫色的葡萄汁,汁水沿着指腹的纹路慢慢扩散,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画。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干净得不像一个常年握刀握笔的人。
这样一双手,现在在做的事是给太子殿下剥葡萄。
萧珩吃了一颗,裴衍又送过来一颗。萧珩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说“有籽”。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剥好的那几颗,拿起一颗翻过来看了看,籽确实没挑干净,有一颗小的嵌在果肉里。
他把那颗放到一边,拿起另一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籽了,才送到萧珩嘴边。
青禾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慵懒。
“冰盆放那儿,你出去吧。”
青禾应了一声“是”,跨出门槛,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殿内,萧珩把书放下了,歪着头看裴衍。裴衍还在剥葡萄,手指上全是紫色的汁水,从指尖淌到指根,又从指根淌到掌心里。
他的袖口沾了一点汁,他也没擦。萧珩看着他那双被葡萄汁染得斑斑驳驳的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裴衍的手顿了一下。
萧珩把裴衍的手拉到面前,低下头,舔了一下他指尖上的葡萄汁。
舌尖触上指尖的瞬间,裴衍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葡萄汁在萧珩的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混着一点裴衍皮肤上的温度和皂角的味道。
萧珩抬起头,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猫。
“甜的。”萧珩说。
裴衍:“……”
裴衍的耳根还红着,手指上的葡萄汁还没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萧珩舔过指尖的手,看了片刻,伸手去拿帕子。
帕子叠在桌角,他拿过来,一根一根地擦手指——从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中指,擦得很慢,指缝间紫色的汁液被一点点吸进帕子里,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他把帕子放下,转过身,看着萧珩。
萧珩歪在迎枕上,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那个舔完葡萄汁之后就没收起来过的笑。
书被扔到了一边,两只赤足搭在榻尾的扶手上,白生生的,趾尖微微蜷着。
他看着裴衍擦手,看着裴衍转过身来,看着裴衍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嘴唇上。他不笑了,但他的心在笑。
裴衍靠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贵妃榻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托住了萧珩的后脑勺。
手指插进发间,掌心贴着头皮,温热的,带着刚刚擦过但还没完全散去的潮气。萧珩的后脑被托起来,头发被拢在指间,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垂在耳侧,随着裴衍的手轻轻晃了晃。
萧珩没有躲,没有推,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裴衍的吻落下来。先是鼻尖。
他的鼻尖抵着萧珩的鼻尖,蹭了一下,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葡萄的甜味和夏天傍晚特有的闷热。
萧珩的睫毛颤了颤,裴衍的嘴唇才覆上来。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很多很多舍不得的吻。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动,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久到萧珩以为裴衍睡着了。
他刚要开口说话,裴衍动了。
他的嘴唇从萧珩的唇上移开,移到唇角,亲了一下;移到上唇,亲了一下;移到下唇,含住了,轻轻地吮了一下,像在吮一颗去了皮的葡萄。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舌尖抵上去的时候,萧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裴衍的舌尖滑进去,尝到了葡萄的味道。甜的是葡萄,咸的是萧珩的嘴唇上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寿宴那天喝多了酒,自己咬的。
裴衍的舌尖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下,轻轻地舔了过去,像在替它愈合似的。萧珩的手攥住了裴衍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颤得像蝴蝶扇翅膀,呼吸全乱了。
裴衍托着他后脑的手没有松开,手指在他的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又像是在告诉他“我在,我不会走”。
另一只手从靠背上移下来,落在萧珩的腰侧,掌心贴着那枚月白色的香囊,隔着香囊,隔着衣料,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
香囊里的干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竹林。
过了很久,裴衍放开萧珩的嘴唇,退开了一点点,额头抵着萧珩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还没有平。
他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桃花眼里水汪汪的,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那道伤口的结痂被舔掉了,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肉。
“殿下,”裴衍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葡萄还吃吗?”
萧珩看着他那副亲完了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要问一句“葡萄还吃吗”的样子,气笑了。
他伸手在裴衍胸口捶了一下,力气小得像猫拍人,捶完了手没收回去,摊开掌心贴在裴衍的心口上,感受着那下面擂鼓一样的心跳。
“吃,”萧珩说,声音又凶又软,像一只被揉舒服了但不好意思承认的猫,“你继续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