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地从铜炉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条若有若无的丝带。
萧万州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裴衍刚递上来的折子,翻了两页,搁下了,抬眼看着他。
裴衍站在御案前,紫色官袍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避皇帝的审视,也不过分迎上。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珠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萧万州看人的方式就是“仔细看”——他做了二十五年皇帝,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臣子脸上读出他们不想说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裴衍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裴卿,”萧万州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折子朕看了。北境那边的情况,你再说说。”
裴衍应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御案上。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关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从敌军的兵力部署说到我方的防线漏洞,从粮草补给说到地形利用,每一条都说得有理有据,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百人。
萧万州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像在听一堂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课。
他不太喜欢裴衍。
不是讨厌,是那种“老板对太能干的员工”的不喜欢——用着顺手,但总觉得这个人野心太大,心思太深,不好掌控。
裴衍是太子的人,这一点萧万州很清楚,他不太喜欢太子的人,因为太子的人迟早要变成皇帝的人,难免不会有野心。
但裴衍确实能干,能干到他挑不出毛病,只能不咸不淡地应着,不冷不热地赏着,不远不近地看着。
萧万州听着裴衍的分析,脑子里忽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起了七年前,北境那场战事。
那一年萧珩十七岁,刚被立为太子不久,正是最让人头疼的时候。
不爱读书,不爱上朝,不爱学那些为君之道,整天就知道射箭骑马,在御花园里跑马,把花圃踩得稀烂,沈皇后追着他骂,他跑得更快,一边跑一边笑,笑得整个皇宫都能听见。
萧万州那时候看着这个儿子,心里想的是——这小子以后怎么当皇帝?连本书都读不进去,连个折子都看不完,连太傅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这样的人,能把江山交给他吗?
北境战事爆发那年秋天,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满朝震惊。
敌军十万压境,边关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萧万州连着开了三天的朝会,吵来吵去,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方案。
主战的,主和的,主守的,主退的,吵成了一锅粥。
萧万州被吵得头疼,散了朝,一个人站在宣政殿的廊下,看着满院的落叶,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没意思。
他去了城楼。
不是微服私访,是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城门楼上。
深秋的风从北边吹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还是那些吵不完的架。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萧珩。
十七岁的太子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发束得高高的,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像是刚从校场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看见萧万州,行了个礼,叫了声“父皇”,然后站到萧万州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方。
“你怎么来了?”萧万州问。
萧珩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城门楼下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银灰色的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站在城墙的垛口边上,正指着远处的某个方向对身边的将领说着什么。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身量很高,站在一群将领中间,比旁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腰背挺直,像一棵移栽到城墙上的松树,风吹不动。
萧珩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人是谁?”
萧万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朕叫不上名,只记得是去年刚调回京城,之前在西北军中待过几年。这次北境的事,他上了一道折子,朕还没细看。”
萧珩“哦”了一声,目光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背影在城墙上来回移动,看着那人抬手比划着什么,看着周围的将领纷纷点头,看着他转过身,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萧珩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萧万州说:“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厉害的。”
萧万州看了萧珩一眼,没有接话。
后来他把裴衍叫到了御书房。不是因为萧珩那句话,是因为那道折子——他看完了,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东西。
裴衍站在御案前,十七岁的太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桃花眼半眯着,看着裴衍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裴衍讲了他的方案。
不是主战,不是主和,是“以守为攻,以逸待劳”——利用北境的地形,在几个关键隘口设伏,切断敌军的补给线,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退兵的时候再派轻骑追击,不求全歼,只求重创,让他们三年之内没有力气再犯边。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好像这些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本来就长在那里、他只需要把它们说出来而已。
萧珩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裴衍,桃花眼里的漫不经心慢慢地褪去了,换上了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像是第一次见到什么新鲜东西的表情。
他看着裴衍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看着裴衍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薄唇,看着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样子,看着他讲到关键处时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
萧珩后来忘了这次见面。
他记性不好,尤其是对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不重要的官员,不重要的奏折,不重要的宴会。
更何况那是裴衍打完仗不久,脸还有点肿,又带着伤,很难跟好看搭上边。
裴衍那天在御书房里讲了半个时辰,萧珩听了半个时辰,听完以后跟萧万州说了一句“这个人不错”,然后就忘了。
他不记得了,因为这些对他而言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不起眼的瞬间,像河面上的一片落叶,飘过去就飘过去了,不会在河底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