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州把那道折子又翻了一遍,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像在算一笔账。
裴衍站在御案前,身姿如松,不催促,不催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的方案摆在这里,您定。
这种笃定让萧万州不太舒服,但他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因为裴衍的态度挑不出毛病,恭敬的,克制的,不卑不亢的,像一堵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墙,连个可以下手抠的缝都没有。
“你说的这几个隘口,”萧万州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粮草怎么运?山路崎岖,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你断人家的粮道,人家不会断你的?”
裴衍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直线,是弯弯曲曲的,绕着山脊走:
“不走官道,走这条小路。路窄,一次过不了太多车,但稳,敌军想不到。臣在西北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当地猎户带的路,隐蔽,沿途有水源,可以设中转仓。”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书,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萧万州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线画得轻,但准,每一处拐弯都有道理,每一处标注都有依据。
萧万州沉默了片刻,又问了几句——兵力调配、时机选择、敌军的可能反应。
裴衍一一作答,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这些问题他已经在自己脑子里回答过无数遍了。
问到第三轮的时候,萧万州的叩击声停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打过仗?”
“臣在西北军中待过两年。”裴衍说。
“杀过人?”
裴衍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杀过。”
萧万州看着他,目光从裴衍的眼睛移到他的左脸——那里之前好像是有个疤的,估计已经消掉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笔锋落下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个字批下去,就是几万人的调动,几百万钱的支出,一场战事的走向,一个国家的安危。
萧万州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裴衍收好地图,折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萧万州在身后说了一句:“裴衍。”他停下来,转过身。
萧万州坐在御案后面,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从那个轮廓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打好了,朕赏你。打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裴衍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在日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云暗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拿着他的披风,看了看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把披风搭在他肩上,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裴衍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展开看了看,帕子的一角还残留着一点淡粉色的口脂印子,像一朵被压扁了的、干枯了的、但颜色还在的小花。
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袖子里,迈步走了。
裴衍从御书房出来,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云暗坐在角落里,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大人今天谈成了事,应该高兴,但大人的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就那么坐着,闭着眼,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雕塑。
马车拐进裴府所在的巷子,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
裴衍下了车,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周身那股绷着的、冷硬的、像铠甲一样的东西才慢慢卸了下来。
他走到桌案前,没有坐下,而是把堆得整整齐齐的书和折子一摞一摞地挪开,动作很轻,但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藏了很久的东西。
挪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他从几本旧书的底下抽出了一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反复折过、又反复展开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干透了,但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兵部侍郎,正三品”。这是他一多月前写的。
那时候他刚接到消息,战事有变,急需良计。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写了这张纸,放在桌案的最下面,用几本旧书压着,不让人看见,也不让自己忘记。
裴衍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拿起笔,蘸了墨,在“正三品”的“三”上轻轻划了一笔,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二”。
兵部侍郎,正二品。
他搁下笔,看着那个新写上去的“二”字,墨迹未干,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条刚画上去的、还没走过的路。
他知道自己贪心。
一个月前他还觉得正三品就够了,够站在殿下身边,够让殿下在人前提起他的时候不至于觉得丢人。
但现在他不想了。
正三品不够,从二品也不够,正二品才刚刚开始。
他想站得更高一点,高到殿下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第一眼看到他。
裴衍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那几本旧书的最下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庭院染成一片灰蓝,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窗台上的兰草叶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看着那丛竹子,忽然想起萧珩上次来的时候,站在窗前说“这什么破竹子,改天让人从宫里移几株好的过来”。
他弯了弯嘴角,很小很小的弧度,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他想站在殿下身边。
不是站在身后,不是站在阴影里,是站在身边,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人”那样站在他身边。
为了这个,他需要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更多的筹码。
他需要强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人敢质疑他凭什么站在那个位置。
他在朝堂上没有根基,没有家族撑腰,没有恩师提携,他有的只是自己——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这条路很难走,但他已经在走了,走了很多年,还要走很多年,他不怕。
与此同时,东宫的校场上,萧珩正握着剑,喘得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狗。
他的头发束得高高的,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脸上的潮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耳垂上那对白玉小环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的衣裳湿透了,月白色的袍子贴在身上,显出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流畅的、蓄势待发的线条。
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酸,是从手指尖一直酸到肩膀的那种、让人想把整条胳膊卸下来的酸。
“再来。”萧珩说。
对面的侍卫犹豫了一下,举剑迎上来。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萧珩的手腕一软,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咬着牙攥紧了,虎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今天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了,从午后练到暮色四合,中间只歇了两回,每回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他的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另一个还鼓着,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
他没有管,握着剑又劈了下去。
青禾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捧着外袍和帕子,急得直跺脚。
她不敢喊停,因为殿下的脾气她知道——练剑的时候谁拦跟谁急,上回陆骁多说了一句“殿下歇歇吧”,被殿下骂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骂完了接着练,练到手掌出血才罢休。
今天看样子比上回还严重,青禾急得快哭了,但她不敢说话,只能站在边上,把帕子攥了又攥,攥得皱巴巴的。
萧珩又练了两轮,最后一剑劈出去的时候,手彻底软了。
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腿都在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散架的房子,每一根梁柱都在嘎吱嘎吱地响。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跑过来把外袍披在他肩上,用帕子给他擦汗。萧珩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骂人,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
他直起身,接过帕子自己擦了一把脸,帕子上全是汗,湿得能拧出水来。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破了皮,掌心里有两个水泡,指节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渗着血。
这双手和那个人的手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弯腰捡起剑,剑柄上沾了他的汗和血,滑腻腻的,握上去有点打滑。他把剑放回架子上,转身走了。
青禾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子。
“殿下,回去奴婢给您上药。”青禾说。
萧珩没应。
“殿下,您手上的泡得挑开,不然明天没法握剑了。”
萧珩还是没应。他走得很快,月白色的袍角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急着归巢的鸟。
他不想说话,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人今天去御书房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被父皇为难,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在想他。
他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往榻上一倒,把脸埋进迎枕里。
迎枕上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松木和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
萧珩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一句:“裴衍,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点,寝殿里暗沉沉的,只有他一个人。
萧珩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把酸得抬不起来的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也要练。
练到像那个人一样稳,稳到可以在朝堂上帮那个人说话,可以在父皇面前替那个人挡箭,可以在那个人累的时候,把肩膀借给他靠。
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是站在一起、并肩而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