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裴衍忙得脚不沾地。
兵部、户部、御书房三处跑,调兵的文书、拨粮的批文、布防的地图,摞在桌案上堆得像小山,云暗送来的饭凉了热、热了凉,最后裴衍连看都没看一眼,云暗端走了,自己吃了。
但再忙,每天傍晚他都会在东宫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就站着,看着那扇门,看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骁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假装在门口扫地,扫完了地擦柱子,擦完了柱子浇花,浇完了花实在没什么可干的了,就站在门口陪着裴衍站一会儿。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站完了,裴衍走了,陆骁进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战事准备就绪的消息是第六天传来的。裴衍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去东宫”,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东西让车夫连“是”都没敢应,直接甩了鞭子。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穿过朱雀街,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在东宫门口停下的那一刻,裴衍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白瓷小瓶,瓶身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
萧珩正歪在榻上看书。那本《山海经》注本他已经翻了三遍了,翻到书页起了毛边,还是不想放下。
因为这本书是裴衍送他的,裴衍说“臣在旧书摊上看到的,想着殿下可能会喜欢”,他当时“哦”了一声,随手扔在枕边,等裴衍走了,才拿起来翻,翻到半夜,翻到眼睛睁不开了,才合上。
之后每天晚上都翻,翻完一遍再翻一遍,翻到每一页写了什么、每一幅图画了什么,都背下来了,还在翻。
门被推开的时候,萧珩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整个东宫,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裴衍走进来,带进一阵夜风,夜风里混着兵部大堂的墨香和马匹的汗味,还有他自己身上那股松木和皂角的气息。
萧珩翻了一页书,眼睛没离开书页,声音懒洋洋的:“裴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兵部不忙了?”
裴衍没有接话。他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萧珩。
萧珩歪在迎枕上,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锁骨和白花花的胸膛,那只小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散着,披了满肩,几缕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好看得不像在等人,倒像是在等一幅画慢慢干透,干透了就可以收起来,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裴衍的目光从萧珩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萧珩的手搭在书页上,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他的虎口有一片青紫,从拇指根部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块被打翻了墨汁染上去的,青得发黑,紫得发暗。
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各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反复撕裂过好几次。
掌心有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硬硬的,黄黄的,长在一个不该长茧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裴衍蹲了下来。
他蹲在榻边,和萧珩平视,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将萧珩搭在书页上的手托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萧珩几乎没有感觉到——但萧珩的手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摸到的猫,下意识地想收回去,又忍住了。
裴衍低着头,拇指覆上萧珩虎口那片青紫,没有按,只是覆着,像在用自己的体温替那片淤青热敷。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拧了一下,拧出了平时从不轻易示人的、心疼的形状。
“怎么弄的?”裴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萧珩把书放下了,看着裴衍蹲在榻边托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副皱着眉抿着嘴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酸酸的,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酸得人想把脸皱起来,但舍不得吐。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练剑磨的。不碍事。”
裴衍没有应。
他的拇指轻轻地、慢慢地从萧珩的虎口滑到他的掌心,停在那几枚新长出来的茧子上,指腹蹭了蹭,硬的,糙的,和他自己的手越来越像了。
他不想让萧珩的手变成这样——萧珩的手应该是白净的、柔软的、握着书卷和毛笔的、在阳光底下翻动书页时泛着淡淡光泽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布满了茧子和伤口的。
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油在指尖。
萧珩闻到了味道,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
“化瘀的。”裴衍把药油在掌心里搓了搓,搓热了,然后重新握住萧珩的手,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开始揉。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淤血揉开,又不至于让萧珩觉得疼。
他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在自己身上练过很多遍,一圈一圈地揉着,从虎口揉到掌心,从掌心揉到指根,从指根揉到指尖,每一处都没有落下。
萧珩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其实不疼,药油揉进去的时候微微发热,反而挺舒服的。
但他看着裴衍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皱着的眉心,看着他抿着的嘴唇和绷着的下颌线,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个人明天就要走了。
不是去兵部,不是去御书房,是去北境,是去战场,是去一个他只能在梦里才能到的地方。
他会在那里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有人知道。
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回来的时候脸上又多一道疤?
萧珩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的手现在握着他的手,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再也握不到了。
裴衍揉完了虎口,又拿起萧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检查。
食指和中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需要再上药,但他还是在伤口周围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油。
涂完了,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轻轻地蹭了一下,像在替那道伤口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对不起让你为了我把自己弄成这样。
对不起我明天就要走了,不能守着你,不能看着你不让你再伤到自己。
萧珩的手指在他唇下颤了一下。
“裴衍。”萧珩叫他。
裴衍没有抬头,嘴唇还贴在萧珩的指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的孩子气:“臣在。”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你明天小心点”,想说“你早点回来”,想说“你别受伤”。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显得他太在意了,显得他太担心了,显得他像一个舍不得丈夫出门的小媳妇——他才不要。
他萧珩堂堂太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打个仗吗,打完了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说的。
他咬了咬下唇,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本太子不是小孩了。你别每次都这样。”
裴衍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萧珩,烛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照得透亮。
他看着萧珩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萧珩咬着下唇忍着什么的倔强,看着萧珩明明舍不得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一种“我知道你不是小孩,但我还是想把你当小孩来疼”的、温柔的、无奈的、拿你没办法的弧度。
“臣知道。”裴衍说。
他把白瓷小瓶的瓶塞盖好,放回袖子里,然后重新握住萧珩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萧珩的手已经被药油揉热了,暖烘烘的,裴衍的手也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团火碰了一下,碰得更旺了。
裴衍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两个人的掌心里直接传进萧珩心里的:
“殿下不是小孩。但臣心疼殿下。这两件事不冲突。”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脸别到一边去,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在月光里投下的影子。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红得像两片熟透了的枫叶,在烛光里亮得刺眼。
他把手从裴衍的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裴衍,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懒得理你”的傲娇和“你再说话我就不客气了”的警告。
“行了,睡觉。你明天还要赶路。”
裴衍看着萧珩的后脑勺,看着那只红透了还硬要装凶的耳朵,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萧珩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珩的耳朵,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臣等殿下练好了剑,回来跟殿下比一场。”
萧珩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应,没有动。
但裴衍知道他听到了,因为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又红了一度,红得像是要从耳朵尖上滴下血来。
裴衍直起身,吹灭了烛台上的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来,和萧珩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夜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七年前春宴上的那阵风一模一样,吹得他的衣角动了一下,吹得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连跳了好几拍,快得按都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