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敷在上面。
萧珩还在睡，面朝里，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后颈。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照得柔和而分明。桃花眼闭着，睫毛密密地垂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裴衍侧躺着，没有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青光变成了白亮亮的日光。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萧珩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像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丝绸。
萧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裴衍俯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刚好飘到了那里。
他起身下榻，穿上靴子，系好腰带，把紫色官袍整了整，又从衣架上拿起外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珩还是那个姿势，睡得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裴衍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云暗站在车旁，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见裴衍出来，把包袱放进车里，自己爬到车夫旁边坐下。
裴衍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驶出宫门，驶过朱雀街，驶向城外。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裴衍坐在车里，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文书翻开。
军报、粮草清单、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前一一掠过，他看得很认真，但看完一页翻过去的时候，刚才那页写了什么，脑子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把文书合上，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觉得有点饿了。
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用早膳，昨夜在东宫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翻云暗放在角落里的包袱，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热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没有尝出味道。
他伸手去拿帕子，指尖触到了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不是帕子，帕子放在另一边。
是一张纸，叠了两折，边角整齐，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底部。
他把纸掏出来，展开。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齐整，一看就是从书案上那叠白纸上小心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不像话——不是潦草，是故意写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本太子就是随手一写，你别太当回事”，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发黑，像怕写得淡了会被时间磨掉、会被风雨吹散、会被他忘了。
“裴小衍，你给本太子平安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干干净净的，像萧珩这个人一样，嚣张的，任性的，不容置疑的，好像在说“本太子说了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衍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马车颠了一下，桂花糕从油纸包里滚出来，落在他膝上，他没有管。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照亮了那个“平”字，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拖得有点长，像写字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在想后面该写什么，想了半天，还是写下了“安回来”三个字。
裴衍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叠得比原来还小，小到可以贴在胸口。
他解开外袍，把纸塞进中衣的领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纸的边缘硌着皮肤，微微的疼。
他又拿起那两块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了，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咽得很认真。
这一次他尝出了味道，甜的，和萧珩偷吃桂花糕时嘴角沾着桂花屑、桃花眼弯成月牙的样子一样甜。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裴衍靠在车壁上，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张纸的边缘。纸还在，字还在，人还在东宫的榻上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等他全须全尾地、一根头发不少地、平安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