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殿下怎么来了?”裴衍问。
萧珩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本太子想来就来,还用跟你请示?”
裴衍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他在萧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左肩微微绷了一下,眉头没皱,但萧珩看见了。
“伤好了?”萧珩问。
“好了。”
“骗人。”
裴衍没说话。
萧珩站起来,走到裴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脱了。”
裴衍抬头看他。
“本太子说脱了,衣服,脱了,本太子看看你的伤。”
裴衍没动。“殿下,臣——”
“脱。”萧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裴衍低下头,解开了衣领。石青色的便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左肩。
纱布缠了好几层,缠得不算整齐,是军医临时包的,赶路的时候没换过,已经有些松了。纱布的边缘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干了,颜色发黑。
萧珩看着那块血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
“疼不疼?”萧珩问。
“不疼。”
“我问的是当时。箭射进去的时候。”
裴衍沉默了一瞬。“有一点。”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又硬又亮,像碎了满池的冰。“有一点?箭射进去了,你说有一点?”
“不深。”
“多深?”
“不深。”
萧珩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把衣服拉上来,系好衣领,站起来,走到萧珩身后。
“殿下。”
萧珩没回头。
“臣真的没事。”
萧珩还是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本太子知道。你要是有事,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鬼了。”
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萧珩转过身,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路上颠的。”
“黑了。”
“晒的。”
“丑了。”
裴衍看着他,没接话。
萧珩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看了看,空了,又放下了。裴衍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萧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本太子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什么反应?”
裴衍看着他,没说话。
“本太子当时在宣政殿,父皇在跟信使说话,信使说了一大堆,本太子都没听进去,就听见两句——‘腰侧擦伤,无大碍。左肩中箭,已取出。’”萧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指攥着杯沿,攥得指节泛白。
“本太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粮草的折子,听了这两句,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殿下——”
“本太子让你说话了吗?”萧珩打断他。
裴衍闭嘴了。
萧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一个太子,像一个等了很久、担心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回来了、想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但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的普通的人。
“你走的时候,本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臣平安回来。”
“还有呢?”
“全须全尾。”
“你做到了吗?”
裴衍没说话。
萧珩指了指他的左肩。“这叫全须全尾?箭射进去了,你管这叫全须全尾?”
“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就完了?那本太子把你胳膊砍了,再接上,也算全须全尾?”
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殿下舍不得。”
萧珩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脸别到一边去。“谁舍不得?本太子就是觉得丢人。本太子的人,出去打了个仗,回来身上多了两个窟窿,你让本太子的脸往哪儿搁?”
裴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没有说话。
萧珩转回来,又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不许笑。”
“臣没笑。”
“你心里在笑。”
裴衍没否认。
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站起来,走到裴衍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刚送回来的、在路上被磕坏了角的东西。
“脸上这道,怎么弄的?”
“树枝刮的。”
“树枝?”
“嗯。”
“树枝能刮成这样?”
“那根树枝比较厉害。”
萧珩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裴衍,你当本太子是三岁小孩?”
裴衍看着他,没说话。
萧珩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行了,坐下。别站着,看着累。”
裴衍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茶几,一人坐一把椅子,烛火在中间跳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萧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庆功宴明天,你穿什么?”
“朝服。”
“紫色的那件?”
“嗯。”
“那件好看。”
裴衍看着他。
萧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茶杯放下了。“看什么看?本太子说衣服好看,又没说你好看。”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
“殿下说衣服好看。”
萧珩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发现又空了,皱了皱眉。裴衍拿起茶壶给他倒满,萧珩端起来喝了,放下。
“明天你肯定要喝酒,”萧珩说,“少喝点。你酒量不行。”
“臣酒量还行。”
“行什么行?上次寿宴,你喝了不到五杯,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蟹。”
裴衍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不红,此刻不红。
萧珩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你明天离本太子远一点。”
裴衍的手顿了一下。
“你站在本太子旁边,本太子忍不住想看你。被父皇看出来,麻烦。”
萧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衍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画圈的手指,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萧珩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行了,本太子走了。你早点睡,明天别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去庆功,丢人。”
裴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