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衍从后面抱住了他。
手臂环过腰,收得很紧,下巴抵在肩窝里,鼻尖蹭着颈侧,像一只在野外流浪了太久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犬,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左肩的伤被这个动作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但没有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紧到萧珩觉得自己要被勒断了气。
“裴衍,你干什么?”萧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没有挣扎。
裴衍没说话,把脸埋进萧珩的颈窝里,蹭了一下。
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凉丝丝的,蹭在萧珩的脖子上,像一只湿漉漉的、刚洗完澡的、不肯松手的大型犬科动物。
“你头发是湿的。”萧珩说。
裴衍没理他。
“本太子衣服被你蹭湿了。”
裴衍还是没理他,又蹭了一下。
萧珩深吸一口气:“裴衍,你松手。”
“不松。”
“本太子说了——”
“殿下留下来睡。”裴衍的声音闷在萧珩的颈窝里,含混的,低哑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委屈,和他平时那副冷面无私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珩的耳朵尖红了:“你多大了?还撒娇?”
裴衍没接话,又蹭了一下。这一次蹭得比刚才重,鼻尖从萧珩的耳根滑到颈侧,又从颈侧滑回耳根,像一只在确认主人气味的狗,蹭完了还不够,又蹭了一遍。
“臣十四天没见到殿下了。”裴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你知道这十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的控诉和“你来了就别想走”的执拗。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抬起来,想推开裴衍环在腰上的手,但抬到一半,落在了裴衍的手背上,没有推,就那么放着。
他的手凉凉的,裴衍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叠在一起,谁也不比谁热。
“殿下。”
裴衍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和一点“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无赖。
萧珩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本太子的茶还没喝完。”
裴衍的手松了一下,又收紧了。“明天喝。”
“本太子今晚想喝。”
“臣给殿下倒。”
“你倒的跟本太子倒的有什么区别?”
“臣倒的甜。”裴衍说这话的时候脸还埋在萧珩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理直气壮。
萧珩被他气笑了。“裴衍,你要不要脸?”
“不要了。”
萧珩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门口,被裴衍从后面抱着,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叠在自己腰上的手——裴衍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和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叠在一起,一白一黄,一糙一细,像两块拼了很久终于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分不开。
萧珩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叹气,是一种“本太子拿你没办法”的、认命的、带着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的叹气。
“松手。本太子去喝茶。”
裴衍没松。
“你不是说要给本太子倒茶?”
裴衍的手松开了,松得很慢,像一只不想松爪但不得不松的猫,指尖在萧珩的腰侧拖了一下,才彻底放开。
萧珩转过身,发现裴衍就站在他身后,近到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月光落在裴衍脸上,照着他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划痕,照着他下巴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照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沉了,亮亮的,像深潭里落了满天的星子,全是他。
萧珩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侧过脸,走回正厅,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茶还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没皱眉。裴衍跟过来,拿起茶壶摇了摇,空的,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壶新泡的茶回来,给萧珩倒了一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萧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甜的——他往里面加了蜜,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蜜。
萧珩捧着茶杯,看着杯口袅袅的热气,没有说话。裴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回房间,没有去睡觉,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烛火跳了跳,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光影。
萧珩喝完了一杯,裴衍又给他倒了一杯。萧珩又喝了半杯,放下,站起来。
“本太子去睡觉。”
裴衍也站了起来。
“你睡你的,本太子睡本太子的。”萧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其实杯里已经没茶了。
裴衍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握住萧珩的手,牵着他穿过正厅,穿过走廊,走进寝卧。寝卧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
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这料子就知道很软。
裴衍松开萧珩的手,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转过身看着萧珩。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说“臣想殿下了”,说“殿下今晚别走了”。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裴衍,看着那道月光下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踢掉鞋,爬上床,面朝里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留了一个后脑勺给裴衍。
“你爱睡不睡。”
裴衍在他身后躺下来,没有立刻靠过来,先把自己的凉气散掉了,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搭在了萧珩的腰上。萧珩没动。
裴衍的手指在萧珩腰侧收拢了一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萧珩顺着他的力道翻了个身,面朝裴衍,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但睫毛在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裴衍看着他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
他伸出手,把萧珩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殿下。”
萧珩没睁眼。
“臣好喜欢你。”
萧珩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裴衍的手,握住,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裴衍把他的手指掰开,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个人的手在被窝里交握着,谁也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