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太和殿,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
萧珩起了个大早,青禾给他梳头的时候他一直在打哈欠,青禾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说睡好了,青禾没敢再问。
她给萧珩梳了一个高马尾,头发束得紧紧的,几缕碎发故意留在耳侧,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萧珩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月白色的香囊,香囊鼓鼓的,竹叶是新换的,鹅黄色的丝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殿下今日真好看。”青禾说。萧珩哼了一声,没接话,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太和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萧珩走进去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太子常服,高马尾,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朵开到了最盛处的桃花,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殿的朝臣,落在了右手边隔了几个位子的那个人身上。
裴衍穿着紫色朝服,腰背挺直,端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酒杯和碗碟,碗碟干干净净的,还没动过。
他的左肩微微低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的坐姿比平时僵硬,像在忍着什么。
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划痕在烛光下格外明显,衬着那张冷峻的脸,像一把被人砍出了缺口但依然锋利的刀。
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是新赐的,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萧珩。
萧珩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他的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把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浇下去了一点,但没有浇灭。
皇帝萧万州来了,满殿起立,山呼万岁。
萧万州今天心情不错,打了胜仗,举国同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那种“朕很满意”的笑容。
他举杯邀群臣共饮,说了几句“将士辛苦了”“此战大捷,乃社稷之福”之类的话,群臣举杯响应,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热了起来。
萧珩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得不多,但比平时快。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右前方飘一下,飘到那道紫色的身影上,停一瞬,又收回来。
裴衍始终没有看他,他在与人交谈,偶尔点头,偶尔举杯,偶尔露出一丝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冷峻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好像昨天晚上那个红着耳朵、蹭着人颈窝说“殿下留下来睡”的人是另一个人。
萧珩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了。
装,接着装。
他看着裴衍跟旁边的人说话,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着他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划痕在他说话时微微牵动,看着他抬起右手端酒杯的时候,左肩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绷得很轻,轻到周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萧珩注意到了。
萧珩端起酒杯站起来,绕过桌案,朝裴衍走过去。
满殿的人都在串桌敬酒,没有人觉得太子殿下从一个位子走到另一个位子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裴衍面前,把杯子里的酒倒进裴衍的杯子里,倒了一半,举起来,碰了一下裴衍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裴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底下全是暗涌。
“裴大人,”萧珩歪着头,桃花眼弯弯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本太子敬你一杯。敬你——打了胜仗,活着回来。”
裴衍看着他,端起杯子,喝干了。萧珩也喝了,喝完了没有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裴衍。
裴衍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珩弯了弯嘴角,伸手在裴衍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像兄弟之间那种“干得不错”的拍法,但他的手指在收回来的那一瞬,在裴衍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裴衍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感觉到。
“裴卿辛苦了。”萧珩说,声音是太子对功臣该有的那种得体、庄重、恰到好处的温度。
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他的眼睛说——昨天晚上你抱我的时候,左肩疼不疼?你的伤口有没有裂开?你有没有换药?你今天穿这身朝服,左肩那一层一层的纱布勒得紧不紧?你现在坐在这里,跟人谈笑风生,喝酒吃肉,你的肩膀是不是一直在疼?
裴衍看着萧珩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低到只有萧珩一个人听得到:“臣不辛苦。”
萧珩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膝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松开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到自己碗里,没有吃,用筷子戳着那块藕,戳了一个洞。
青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戳藕,不敢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萧万州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殿立刻安静了下来,丝竹声停了,说话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御座的方向。
萧万州端着酒杯,看着裴衍的方向,脸上带笑。
“裴卿,”萧万州说,“此战你功不可没。朕听说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可好些了?”
裴衍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多谢陛下关怀,臣的伤已无大碍。”
萧万州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嘉奖的话,又赏了金银布帛,最后加了一句“裴卿好好养伤,朝廷还需要你”。
裴衍谢了恩,坐下了。
萧珩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指节攥得泛白。他的目光落在裴衍的左肩上,看了片刻,移开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辣的,呛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看着满殿的欢声笑语,看着那些推杯换盏、交头接耳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庆功宴很没意思。
散了宴,萧珩走出太和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闷热和栀子花的香气。
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殿下,”青禾在后面小声说,“该回宫了。”
萧珩没有应,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夜风吹着他的高马尾,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说了一句青禾没听清的话,青禾凑近了问他说什么,他摇了摇头,迈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