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左肩隐隐作痛,方才在殿内坐了太久,伤口被绷带勒得发紧,此刻松下来反而更疼了。
云暗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拿着他的披风,他摆了摆手,没要,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有人叫他。
“裴大人!裴大人留步!”
裴衍回过头,是江为先。户部的,年纪跟他差不多,平日里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见面点头的交情。
江为先小跑着追上来,脸喝得通红,脚步有点飘,但神志还算清醒。他追上裴衍,拱了拱手,喘了口气。
“裴大人走得好快,下官在后头追了半天。”
“江大人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同路,一起走走。”江为先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今日裴大人受赏,可喜可贺。陛下赐的那柄玉如意,下官看了一眼,好物件啊。”
“嗯。”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两旁的红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灯笼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江为先打了个酒嗝,用手挡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裴衍面无表情,继续走。
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步子不紧不慢。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清瘦的、古板的、满朝文武见了都想绕道走的脸。周文渊。
江为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傅……”然后不自觉地往裴衍身后缩了半寸。
裴衍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周文渊看见他们,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裴衍脸上扫过,又扫过江为先,最后落回裴衍身上。
“裴大人。”
“太傅。”
江为先从裴衍身后探出头来,拱了拱手:“太傅。”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三个人站在宫道上,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条影子,长短不一,方向不一。
周文渊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叹了口气。
江为先看了看裴衍,裴衍看着周文渊,周文渊看着月亮。
“今日宴上,”周文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裴衍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子殿下那个高马尾,像什么样子。”
江为先干笑了两声,被周文渊看了一眼,立刻不敢笑了。
裴衍没说话。
周文渊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裴衍和江为先跟在他两侧。月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老夫教了殿下这么多年,”周文渊说,“该教的都教了,该说的都说了。殿下天资是好的,就是那个性子……”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江为先在旁边接了一句:“殿下还年轻嘛,再过几年就好了。”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再过几年?殿下今年二十二了,你二十二的时候已经在户部干了三年了吧?”
江为先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文渊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长。
“前几日皇后娘娘跟老夫提起,说殿下该选太子妃了,让老夫帮着相看相看。老夫看了好几家,都是京中名门闺秀,知书达理,温婉端庄。”
他顿了顿,脚步也慢了下来。
“可是老夫想了想,殿下那个性子——哪个姑娘受得了?”
江为先又接了一句:“太傅说得是。”
周文渊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裴衍和江为先。
月光落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照出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属于长辈的操心。
“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裴衍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渊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摇了摇头。“老夫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些。”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咸不淡的,“殿下那样子,估计没有哪家姑娘会要了。老夫也管不了了,随他去吧。”
江为先跟在后面,小步快走了两步,凑到裴衍旁边,压低声音说:“太傅这是操心太子的婚事呢。”
裴衍没接话。
江为先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太傅说得也有道理,殿下那个脾气,确实不好找。”他笑了笑,“谁敢把闺女嫁给太子啊?天天被气得吃不下饭。”
裴衍看了他一眼。
江为先被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得裴衍的那个眼神凉飕飕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不大,但冷。
“怎么,裴大人觉得下官说得不对?”江为先问。
裴衍收回目光。
“殿下很好。”
江为先眨了眨眼。“啊?”
“殿下很好,”裴衍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太傅要求太高。”
江为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裴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于是闭上了嘴,加快了脚步,走到裴衍前面去了。
三个人走到了宫门口。
周文渊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拱了拱手,说了句“裴大人、江大人,老夫先走了”,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咕噜咕噜地走远了。
江为先也拱了拱手。“裴大人,下官先回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裴衍还站在宫门口,看着周文渊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弯着。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裴衍在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江为先觉得今晚的月色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江为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嘀咕:“裴大人今天怎么了……中了什么邪了……”
云暗牵着马从旁边走过来,看见裴衍的表情,愣了一下。
“大人,您怎么了?”
裴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云暗,月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弯着的嘴角。
“云暗。”
“在。”
“太傅说,没有姑娘会要殿下了。”
云暗愣了一下。“啊?”
裴衍没有再说话,策马走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嘚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云暗站在宫门口,看着裴衍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挠了挠头,翻身上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