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是被青禾叫醒的。
天还没大亮,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青禾端着铜盆站在床边,笑盈盈地说了一句“殿下,生辰吉乐”。
萧珩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了。
他坐起来,头发散着,中衣领口大敞,桃花眼半眯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掏出来的猫,困得不行还要装作精神。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殿下。”
萧珩打了个哈欠,赤足下床,踩在地毯上。
青禾绞了帕子递过来,他接过去捂在脸上,热气熏着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青禾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安排——早上收礼,下午准备,晚上宴席。
萧珩听着,时不时“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洗漱完了,换好衣裳,萧珩坐在铜镜前,青禾给他梳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金玉带,头发束得高高的,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忽然说了一句:“青禾,本太子今日生辰。”
“奴婢知道。”
“你准备礼物了吗?”
青禾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过去。
萧珩打开一看,是一对玉质的耳坠,做工精细,玉质温润,是他喜欢的款式。
他把耳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让青禾给他戴上。
玉在耳垂上晃了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好看吗?”萧珩问。
“殿下戴什么都好看。”
萧珩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寝殿。
正厅里已经摆满了礼物。从地面堆到桌案,从桌案堆到椅子上,大大小小的锦盒、木匣、包袱,摞得像一座小山。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小山,嘴角抽了一下。
青禾在后面解释:“这是早上送来的,还有一批在路上,估计午时之前能到。”
萧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拆礼物。
第一个锦盒打开,是一方歙砚,石质细润,雕着云纹。他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第二个锦盒打开,是一挂沉香念珠,颗颗圆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第三个包袱打开,是一匹蜀锦,颜色是今年新出的花样,他在母妃那里见过。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笔、墨、纸、砚、玉器、瓷器、字画、摆件,什么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人送。
有人送了一对活鹤,装在笼子里,鹤还在睡觉,缩着脖子,一只脚站着。萧珩看着那对鹤,沉默了片刻,让青禾牵走了。
有人送了一盆珊瑚树,半人高,红得像火。萧珩看了一眼,让青禾搬到库房去。有人送了一把弓,弓身乌黑,弓弦紧绷,做工精良。
萧珩拿起来拉了拉,弦硬,拉不满,又放下了,但多看了两眼。
青禾在旁边帮着拆,一边拆一边登记,忙得满头大汗。萧珩拆到手酸,停下来喝了杯茶,继续拆。
拆到快午时的时候,礼物堆还剩下小半座山,他不拆了,让人把剩下的搬到库房去,留着慢慢拆。
“殿下,裴大人的礼物。”青禾从一堆锦盒里翻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双手递过来。
萧珩接过去,打开。木匣里躺着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乌木制成,上面没有任何纹饰,素得不像一把剑,但剑鞘的线条流畅,从剑格到剑首,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萧珩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剑刃在日光里闪过一道寒光,冷冽的,锋利的,像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
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水波纹,在光线下流动着,像一条凝固了的河流。
萧珩看着那道水波纹,忽然想起了裴衍在地图上画线的手指,修长的,白皙的,顺着山脊和河谷一路画过去,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
他把剑收回鞘中,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青禾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殿下不喜欢?”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的时候,萧珩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把剑,拔出来,收回去,又拔出来,又收回去。
剑刃在烛光里闪着冷冷的、亮亮的光,映着他的桃花眼。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抚过,从剑格抚到剑首,又从剑首抚回剑格,一遍一遍的,像在抚摸一个不在场的人。
“还说要给本太子一份大礼,只能在晚上给。”
萧珩小声说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哼,本太子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他把剑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推到一边,拿起一本书翻开。
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等着晚上。
傍晚的时候,萧珩换上了太子的朝服,杏黄色的袍子,腰束金玉带,头戴七旒冕冠。
耳坠换了一对新的,是青禾送的那对白玉的,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青禾替他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真好看。”
萧珩没接话,走出东宫,上了马车,往太和殿去了。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已经到齐了,满殿的朱紫绯绿,像一片被打翻了颜料盘、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花绿绿的、热闹非凡的画布。
萧珩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太子殿下今日生辰,穿得比平时隆重,比平时好看,比平时更像一个储君。
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走得不快不慢,衣袍纹丝不动,冕冠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目光扫过满殿的朝臣,在右手边隔了几个位子的地方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裴衍穿着紫色朝服,腰背挺直,端坐在那里。
今天裴衍好看极了,皮肤白皙,伤口好的差不多了,没留下印子,头发都在官帽里,显得整个人很精神。
他的目光没有看萧珩,他看着面前的酒杯,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等什么。
皇帝萧万州来了。满殿起立,山呼万岁。
萧万州今天心情不错,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那种“朕的儿子过生辰朕很高兴”的笑容。
他举杯邀群臣共饮,说了一句“今日太子生辰,众卿共饮此杯”,群臣举杯响应,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