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萧万州放下了酒杯。
他看了看身边的太监。大太监立刻会意,从袖中抽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满殿安静下来,丝竹声停了,说话声停了,觥筹交错的声响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圣旨,看着上面用金粉写就的、在烛光里闪闪发光的字。
“……兵部侍郎裴衍,文武兼备,忠勇可嘉。北境一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着即升任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二品,钦此。”
裴衍站起来。他先整了整衣冠,紫色朝服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沉,腰间的玉带是新赐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圣旨明黄耀眼,烛光落在他手上,照出指节分明的轮廓。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平稳,和平时在朝堂上念折子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萧万州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裴衍没有站起来。
他跪在那里,双手还举着圣旨,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还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萧万州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跪在面前的裴衍。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裴衍身上。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酒液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有人夹着菜忘了放,筷子停在半空中,菜叶子颤颤巍巍地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就那么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萧珩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了。
杯壁薄如蝉翼,透出琥珀色的酒液,他的指腹贴着杯壁,能感觉到酒液在杯中的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冕旒玉珠,落在裴衍的背上。
那道背影挺直如松,紫色朝服包裹着宽阔的肩背,左肩微微低了一点——旧伤还没好全。
“说。”萧万州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裴衍抬起头,看着萧万州。烛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划痕,照着他下巴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照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臣想求娶太子殿下。”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太和殿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举着筷子的手忘了放下。一个正在给身旁同僚倒酒的官员,酒壶歪了,酒液从杯口漫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官袍上,他浑然不觉。
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乐师们举着乐器,像一群被人点了穴的泥塑。
殿外传来一声蝉鸣,拖得长长的,嘶哑的,像是也被这句话吓着了。
沈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手里正端着一盏茶。
她的动作停住了。杯盖还捏在指尖,停在杯口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盖上,也没有放下。
她看着跪在御案前的裴衍,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肩,又从他的左肩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举着圣旨,纹丝不动,稳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皇后把杯盖轻轻盖上了,没有发出声响。
她转头看了萧万州一眼,又转头看了萧珩一眼,然后把茶盏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面不改色。
她是皇后,她不能慌。但她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攥得指节泛白。
萧珩那杯酒喝得正顺口。
琥珀色的酒液滑过舌尖,带着桂花的甜和酒的辛辣,他正品着这一口的滋味,想着待会儿让青禾再给他倒一杯。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酒液呛进了气管。
不是喷出来的——他忍住了,抿着嘴,但那股辛辣的气流从鼻子和喉咙同时往上涌,呛得他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第一声闷在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第二声没忍住,破了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的肩膀在抖,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冕冠的玉珠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表达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情绪。
青禾从后面递过帕子,他接过去按在嘴上,又咳了两声,声音小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抖。
他咬了咬牙。
裴衍是不是想死?!
求娶?娶太子?这话他也说得出口?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