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州沉默了。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的脸色,但他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叩得不轻不重,叩得满殿人的心跳都跟着那个节奏走。
“太子。”萧万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珩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冕旒垂下来的玉珠,看着萧万州。
萧万州也看着他,父子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萧珩先移开了。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红得连烛光都遮不住了。
“儿臣在。”萧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要轻,要不像一个太子。
他清了清嗓子,但清了之后还是哑的。
萧万州看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叩了起来。
“裴卿方才的话,你听见了?”萧万州问。
萧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听见了。全太和殿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此刻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口被人敲响了的钟,嗡——嗡——嗡——响个不停,响得他头疼。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把他嗓子眼里那股火烧下去了一点,但没有浇灭。
“听见了。”萧珩说。声音还是哑的,比刚才好了一点,但好得有限。
萧万州点了点头,手指停了。他看着萧珩,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询问,从询问变成了等待。
他在等萧珩的答案。
满朝文武都在等萧珩的答案。
沈皇后在等,大太监在等,殿外的蝉也在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萧珩握着酒杯,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不敢往裴衍那边看,一眼都不敢。
他知道裴衍就跪在御案前,紫色朝服,脊背挺直,双手举着圣旨,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会倒的松树。
他知道裴衍在等他说话,等他说“好”,等他说“本太子愿意”,等他说出那句能让裴衍从地上站起来的话。
但他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他是太子,他是储君,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朝堂的事,是社稷的事,是天下的事。
他不能说“好”,至少不能现在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父皇还没有表态的情况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地说“好”。
“儿臣——”萧珩开口了,声音顿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儿臣觉得,此事还需再考量。”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在烛光里晃动着,琥珀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在问他——你说“再考量”,是考量什么?是考量裴衍这个人配不配?还是考量你自己的心敢不敢?
萧珩把酒杯放下了,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耳朵更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蟹,缩在壳里,不敢探头,不敢看人,不敢看那个跪在御案前等他答案的人。
“裴大人……裴大人是朝廷重臣,刚刚升了宰相,正二品,朝廷离不开他。儿臣是太子,身份特殊。
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儿臣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也不是裴大人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
萧万州看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他转头看向裴衍,裴衍还跪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手举着圣旨。
“裴卿,你也听见了。”萧万州说,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臣听见了。”裴衍的声音平稳,和平时在朝堂上念折子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圣旨边缘微微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圣旨的卷轴都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萧万州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此事容后再议。都起来吧,今日是太子生辰,不说这些。”
裴衍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左肩微微绷了一下——旧伤被这个动作牵到了,他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站直了,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萧珩,他看着面前的酒杯,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拇指上沾了一点酒液,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萧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碟桂花糯米藕。
藕片切得厚厚的,糯米塞得满满的,桂花蜜淋得亮晶晶的,在烛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了。甜的,和平时一样甜,但他没吃出味道来。
他又夹了一块,又咬了一口,又咽了。还是没吃出味道来。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的目光不敢往裴衍那边看。一眼都不敢。
他知道裴衍就坐在不远处,隔了几张桌子,紫色朝服,腰背挺直,手指修长白皙,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他知道裴衍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道沉沉的、像深潭水一样的目光在看,看他的后脑勺,看他攥着筷子不敢抬头的怂样。
萧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辣的,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酒杯放下,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到嘴里,嚼了,咽了。这一次他吃出了味道——甜的,很甜,甜得他鼻子发酸。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层薄薄的水光眨掉了,眨得干干净净。
殿内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
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求婚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萧珩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裴衍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