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的时候,萧珩几乎是逃出太和殿的。
他走得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冕冠的玉珠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说“快走快走快走”。
青禾在后面小跑着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披风还没给萧珩披上,萧珩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
她追上去,刚把披风搭在萧珩肩上,萧珩又走了,披风滑下来,她赶紧接住,又追。
“殿下,殿下您慢点——”
萧珩没理她,步子迈得更大更快了。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那道紫色身影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不敢看那道目光是不是还追着他。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不是被人拦着走不了,是他自己不想走。
他没想到裴衍说的“礼物”是这个。
早上收到那把剑的时候,他还哼了一声,心想不就是一把剑吗,有什么神秘的,还非得晚上给。
现在他知道了。
那把剑不神秘,神秘的是这事——臣想求娶太子殿下。
萧珩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把他和外面的夜色隔开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快的,快得他按都按不住。
裴衍选在今天,在他生辰这天,在升了宰相的这一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了。
萧珩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的茧子硌着他的额头,糙糙的,硬硬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太和殿红到马车上,从马车上红到东宫门口,一点都没有要褪色的意思。
回到寝殿,萧珩把冕冠摘了扔在桌上,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把靴子踢掉了,赤着脚走到榻边,往下一倒,把脸埋进迎枕里。
迎枕上还有裴衍的味道——松木和皂角,淡淡的,快散完了,但他还能闻到。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青禾没听清。
“殿下,要沐浴吗?”
“不洗。”
“那要喝点醒酒汤吗?”
“不喝。”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萧珩把脸埋在迎枕里、耳朵红得能滴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小几上,又退了出去。
萧珩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承尘上画着云纹,金色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些云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裴衍——裴衍跪在那里的样子,裴衍说“臣想求娶太子殿下”时的声音,裴衍站起来时左肩微微顿了一下的僵硬,裴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还需再考量考量”。
考量什么?有什么好考量的?
他喜欢裴衍,喜欢的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但他就是喜欢。
喜欢他剥葡萄的样子,喜欢他研墨的样子,喜欢他在地图上画线时修长白皙的手指,喜欢他抱着自己时说“殿下不是小孩但臣心疼殿下”时的声音。
他喜欢他喜欢的要命,喜欢到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时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喜欢到在城门上看到他回来时眼眶发酸、差点当着百官的面哭出来。
喜欢到他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自己的时候,自己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你疯了”,是“你终于说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不敢看裴衍?为什么逃一样地跑出太和殿?为什么让青禾把披风都追掉了也不肯回头?
萧珩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答应,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慌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喜欢,喜欢到怕裴衍有一天会后悔,喜欢到怕满朝文武、怕天下人、怕父皇母妃、怕所有人都在说“太子殿下怎么能嫁给一个臣子”。
他知道这个时代不反对两个男子在一起,知道从皇帝到百姓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他是太子,是储君,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
太子娶一个男人,和太子被一个男人娶,是两回事。裴衍说的是“求娶”,不是“求尚”。
裴衍要娶他,不是他要尚裴衍。
而且就算真的要嫁,也是裴衍嫁给他!
萧珩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裴衍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的……你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不想让本太子反悔……”
没有人回答他。被子外面传来青禾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床边停了片刻,又远去了。
烛台上的蜡烛被吹灭了几支,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夜灯在角落里昏昏黄黄地亮着。
萧珩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盏夜灯。夜灯的光很弱,只够照亮桌子的一角,照在那只白瓷杯子上。
杯子是今天新换的,杯身上画着一枝梅花,红色的,在昏黄的光里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盯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想起裴衍今天穿着紫色朝服跪在御案前的样子,紫色配红色,好看,都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珩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然后他听见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殿下,裴大人求见。”
萧珩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了一肩,桃花眼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梦中惊醒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
他的心跳又快了,快得他从嗓子眼里都能感觉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看着青禾,青禾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表情是那种“我只是传话的你别看我”的平静。
“去说——”萧珩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去说本太子在沐浴。很晚了,让他回去,明日再议。”
青禾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萧珩坐在床上,听着青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正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青禾的声音,然后是沉默,然后是青禾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青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殿下,裴大人说——”
“说什么?”
“‘臣想看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