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你去说,说本太子累了,要睡了,明日再议。”
青禾转身出去了。这次去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萧珩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正厅那边的动静。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嗡嗡的说话声,像两只蜜蜂在吵架,又不像在吵架。过了一会儿,青禾的脚步声回来了。
“殿下,裴大人说——”
“说什么?”
“他说殿下睡吧,他就在这里等着,等殿下睡醒了再说。”
萧珩把手里的被子攥得紧紧的。“他在这里等?在哪儿等?在正厅等?他要等到明天早上?”
“裴大人没说要在正厅等,他就说‘在这里等’,奴婢也不知道他说的‘这里’是哪里。”
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隔着屏风朝着正厅的方向喊了一声:“裴衍!”
正厅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裴衍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臣在。”
“你给本太子回去睡觉!”
“臣不困。”
“你不困本太子困!”
“殿下睡吧,臣不打扰殿下。”
“你站在那里就是打扰!”
裴衍沉默了片刻。“那臣坐远一点。”
萧珩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被子扔出去。“裴衍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本太子让你回去,回你裴府,回你家,回你该回的地方!”
“臣该回的地方就在这里。”
萧珩的耳朵红得能煎鸡蛋了。
他站在屏风后面,赤着脚,头发散着,中衣的领口大敞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着,但是那只猫没有跑,也没有扑上去挠人,就站在那里,竖着毛,瞪着眼,一动不动。
“青禾,”萧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去跟他说,让他进来。”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
“本太子说让他进来!耳朵聋了?”
青禾转身就跑了。
萧珩赶紧转身跑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身上,躺好,面朝里,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从嗓子眼里都能感觉到那颗心在跳,扑通扑通的,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咬着下唇,咬得那道刚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咸腥的味道,他舔掉了,咽下去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穿过正厅,穿过走廊,越来越近。
不是青禾的脚步声,是裴衍的,靴子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萧珩攥紧了被子,攥得指节泛白。脚步声在寝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进来了。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来了。
萧珩闭着眼睛,睫毛颤个不停。他能感觉到裴衍就站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那股松木和皂角的气息,比迎枕上残留的浓多了,新鲜多了,像是这个人刚从风雪里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
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衍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
萧珩没动。
“殿下,臣知道您没睡。”
萧珩还是没动。
“殿下的睫毛在抖。”
萧珩猛地睁开眼,翻过身来瞪着裴衍。桃花眼里全是恼意,但耳尖红红的。“你站在这儿本太子怎么睡?你杵在这儿跟个柱子似的,本太子睡得着吗?”
裴衍没说话,就看着他。
萧珩被他看得更气了。“看什么看?本太子脸上有字?”
“有。”
“什么字?”
“好看两个字。”
萧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凶巴巴地瞪着裴衍。“裴衍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在宴上说那种话,现在又跑到本太子寝殿里来,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臣没吃错药。”
“那你就是疯了。”
“臣也没疯。”
萧珩气得把手里的被子一摔。“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臣在宴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萧珩的耳朵又红了一度,红得像要烧起来。他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他。
“真心什么真心?谁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你不会私下说吗?非要闹得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知不知道明天御史的折子能把你埋了?”
“知道。”
“知道你还说?”
“说了才能娶。”
萧珩猛地转回来瞪他。“谁说让你娶了?”
裴衍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你心里清楚”的笃定。
“殿下不想让臣嫁吗?”
萧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张了三次,闭了三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本太子没说不想。”
裴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本太子也没说想!”萧珩赶紧补了一句。
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床边蹲下来,和萧珩平视,目光从萧珩的眼睛移到他的耳朵,从他耳朵移到他咬破了的嘴唇,从他嘴唇移到他攥着被子的手指。
他伸出手,想去握萧珩的手。
萧珩把手缩进被子里了。
裴衍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来了。
他没有再伸过去,就那么蹲在床边,看着萧珩,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摸摸的大型犬,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殿下。”裴衍叫他。
萧珩不理他。
“殿下,臣知道您在生气。”
萧珩还是不理他。
“臣不该在宴上直接说,臣应该先跟殿下商量。”
萧珩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但臣怕跟殿下商量了,殿下就不让臣说了。”
萧珩转回来瞪他。“本太子有那么不讲理吗?”
裴衍看着他,没说话。
萧珩被他看得心虚,把脸又别过去了。他咬了咬下唇,咬到那道伤口,嘶了一声,松开了。
裴衍听见那声“嘶”,眉头皱了一下。“殿下,嘴破了。”
“不用你管。”
裴衍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萧珩看了一眼,没接。裴衍就举着帕子,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举了好一会儿。
萧珩瞥了他一眼,看着他举着帕子蹲在床边像块石头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绷着脸,把帕子一把抢过来,胡乱在嘴上按了一下,扔到枕头边。
“行了,你回去吧。本太子要睡了。”
“臣想抱抱殿下。”
萧珩的耳朵又红了。“不行。”
“就一下。”他退而求其次。
“一下也不行。”
“半下。”
“裴衍你讨价还价呢?”
裴衍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深潭里落了星星,全是他。
萧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宴上跪了那么久,膝盖不疼吗?”
“疼。”
“疼你还跪?”
“为了殿下,值得。”
萧珩在被窝里骂了一句。“你少来这套。”
裴衍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被窝里传来萧珩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差点听不见。
“……就一下。”
裴衍笑了。不是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伸手把被子从萧珩脸上轻轻拉下来,萧珩的脸红红的,桃花眼水汪汪的,瞪着他,像一只被揉乱了毛还要装作很凶的猫。
裴衍站起来,弯下腰,把萧珩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萧珩“喂”了一声,没有挣扎。
裴衍抱得很紧,紧到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下巴抵在萧珩的头顶,闭着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终于抱到了”的满足和踏实。
“殿下,臣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萧珩闷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臣从十八岁就想嫁给殿下了,想了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萧珩还是没说话。
“殿下要骂就骂吧,要打就打吧,臣不后悔。”
萧珩闷闷地说了一句:“本太子又不打你。”
裴衍低头看着他。萧珩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含混不清的。“……本太子就是觉得丢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本太子的脸往哪儿搁?”
“臣的脸也不要了。”
萧珩被他气笑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气小得像猫拍人。“谁要你的脸?你的脸有本太子的值钱?”
“没有。殿下的脸值钱,臣的脸不值钱。”
“知道就好。”萧珩哼了一声,手却没有收回来,就放在裴衍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感受着那颗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又快又有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安静了一会儿,萧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衍,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不许怎样?”
“不许不跟本太子商量就做这种事。”
裴衍低头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烛光里对视了一会儿。
“好。”裴衍说。
萧珩又哼了一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
“……下次提前说,本太子好有个心理准备。”
裴衍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眼睛也弯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萧珩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